八月的石砬子村,天热得像蒸笼。白天太阳晒得沙滩烫脚,晚上屋里闷得透不过气来。但格帕欠他们顾不得这些——海蜇的汛期眼看就要过去了,得抓紧时间多捞一点。
那天一早,格帕欠照例天没亮就起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空。云彩有些怪,不是往常那种薄薄的鱼鳞云,而是厚厚的一层,灰蒙蒙的,像一床大棉被压在天上。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没有一丝风,连海浪声都比平时小了许多。
海叔从屋里出来,也抬头看天。他看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格帕欠兄弟,今天别出海了。”海叔说。
格帕欠一愣:“咋了?”
海叔指着天边的云:“你看那云,像不像锅盖?这叫‘锅盖云’,是台风要来的前兆。还有这天气,闷得邪乎,一点风都没有——这叫‘闷海’。老话说,‘闷海无风,台风要登’。今天肯定有大风浪。”
格帕欠心里一紧。他在海边待了一个多月,听海叔讲过不少关于台风的可怕故事。那种风,能把树连根拔起,能把房子掀翻,能把船撕成碎片。
“那咱们今天不出海了?”二愣子也起来了,听到海叔的话,有些失望,“那海蜇不捞了?”
“命要紧还是海蜇要紧?”海叔瞪他一眼,“这天气出海,那是找死。”
二愣子不说话了。
格帕欠招呼年轻人:“都别出海了,今天在村里待着,哪也不许去。”
年轻人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海叔的话不能不听。吃过早饭,他们就在院子里收拾渔网、处理海蜇,一边干一边聊着天。
太阳慢慢升高了,天还是那么闷。没有风,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连波浪都没有。但那种闷,让人心里发慌。
海叔坐立不安,一会儿走到院子里看看天,一会儿走到村口看看海。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也没心思吃,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海叔,您别太担心。”格帕欠安慰他,“也许台风不来呢。”
海叔摇摇头:“不来最好。但我心里不踏实。你看那海,太静了。海静得邪乎,准没好事。”
下午两点多,天开始变了。
先是起风了。刚开始是微风,凉丝丝的,还挺舒服。但很快,风就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渔网哗啦啦响。树开始摇晃,树枝被风吹得弯下腰。
海叔跑到村口,往海上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他转身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把船抬上来!台风要来了!”
格帕欠他们赶紧跟着海叔往码头跑。码头上已经乱成一团,渔民们都在抢着把船往岸上拖。有的船已经拖上来了,有的还在水里挣扎。
海叔的两条船还停在码头边,随着海浪一起一伏。这时候海浪已经开始大起来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浪,而是一排排涌过来的巨浪,打在码头上,溅起几米高的水花。
“快!快拉船!”海叔喊。
格帕欠带着年轻人冲上去,抓住船边的绳子,使劲往岸上拉。浪打过来,把他们浇得浑身透湿。他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后拽。
“使劲!使劲!”二愣子喊着号子,脸憋得通红。
终于,两条船被拖上了岸。海叔指挥着把船翻过来,扣在沙滩上,又用绳子牢牢拴在岸边的木桩上。
刚忙完,天就彻底黑了。不是傍晚那种黑,是乌云遮天蔽日的黑,像半夜一样。风越来越大,刮得人站都站不稳。沙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
“快回村!快!”海叔喊。
一群人跌跌撞撞往回跑。刚跑进村子,雨就下来了。那不是雨,是泼下来的水,一盆一盆地往下泼。眼睛睁不开,喘不过气,只能凭感觉往屋里摸。
好不容易摸回海叔家,浑身已经湿透了。年轻人挤在屋里,听着外面的狂风暴雨,脸都白了。
“轰隆——”一声巨响,不知道是什么倒了。
小赵吓得一哆嗦,往格帕欠身边靠了靠:“格帕欠叔,这风能把房子吹倒不?”
海叔说:“石头的吹不倒,但那些木头搭的棚子就难说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喊声:“老海!老海!”
海叔开门一看,是李老根。他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喘着粗气说:“老海,不好了!村东头老孙家的棚子塌了,把他家两口子压在里头了!”
海叔二话不说,抓起一件雨衣就往外冲。格帕欠他们也要跟去,海叔回头喊:“你们别动!我去就行!”
但格帕欠没听他的,带着二愣子和小赵就跟了出去。
风雨里,根本看不清路。格帕欠凭着感觉跟在海叔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沙子打在脸上,疼得睁不开眼。雨泼在身上,凉得刺骨。
跑到村东头,就看见老孙家的院子里一片狼藉。那间用木头和油毡搭的棚子塌了,木头横七竖八地倒着,油毡被风吹得不知去向。下面压着人,能听到微弱的呻吟声。
“快!搬木头!”海叔喊。
几个人冲上去,拼命地搬那些木头。有的木头太重,一个人搬不动,就两个人一起抬。雨打得睁不开眼,手上磨破了皮,谁也不敢停下来。
搬了几根木头,终于看见底下的人。老孙头趴在地上,身上压着一根大梁,脸埋在泥水里,已经昏迷了。他老伴儿在他旁边,也被压着,还在动。
“先把大梁抬起来!”海叔喊。
格帕欠和二愣子一起使劲,把那根大梁抬了起来。海叔和小赵赶紧把老孙头和他老伴儿拖出来。
老孙头脸色发青,已经没了呼吸。
“快!做人工呼吸!”海叔说着,就趴下去给老孙头做。
做了几下,老孙头嘴里冒出些泥水,咳嗽了一声,开始喘气了。
“活了!活了!”小赵兴奋地喊。
海叔顾不上高兴,又去看老孙头的老伴儿。她倒是清醒,只是腿被砸伤了,动不了。
“快,把人抬进屋!”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老两口抬进屋里。屋里的灯还亮着,是那种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两张惨白的脸。
老孙头的儿子也在,看到父母被救出来,扑通一声跪下了:“海叔,谢谢您!谢谢您!”
海叔扶起他:“别跪了,快烧点热水,给你妈洗洗伤口。你爸得赶紧送医院,但这样天,送不了。先躺着,等风停了再说。”
外面的风还在刮,雨还在下。屋顶的瓦片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被掀飞了,雨水从破洞里漏进来。老孙头的儿子找来个盆,放在地上接水。
海叔看看老两口的伤势,说:“骨头应该没断,就是皮外伤。你爸呛了水,得养几天。这几天不能乱动。”
老孙头的儿子眼泪汪汪地点头。
海叔站起来,对格帕欠说:“走,回去。还有好几户人家,得去看看。”
几个人又冲进风雨里。
那一夜,他们跑了七八户人家。有的房子漏雨了,帮人家堵洞;有的栅栏倒了,帮人家扶起来;有的家里老人受惊了,帮人家安抚。跑了一夜,等风停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格帕欠站在海叔家的院子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村子一片狼藉。好几棵大树被连根拔起,倒在路边。有的房子屋顶被掀翻了,瓦片碎了一地。码头那边,几条船被吹得不知去向,剩下的也东倒西歪。沙滩上,到处都是被海浪冲上来的杂物——树枝、木板、还有几条死鱼。
海叔也出来了,看着这一切,叹了口气。
“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台风了。”他说,“还好提前做了准备,人没事。船也没事。别的,慢慢收拾吧。”
年轻人陆续起来了,看着外面的景象,都沉默了。他们第一次见识到大自然的威力,那种力量,比山里的老虎还可怕。
格帕欠说:“海叔,咱们帮村里人收拾收拾吧。”
海叔点点头:“好。”
那一整天,他们都在帮村里人收拾残局。有的帮人家修屋顶,有的帮人家搬树枝,有的帮人家找被风吹走的东西。老孙头家的棚子塌了,他们就帮着重新搭起来。
老孙头躺在炕上,看到格帕欠他们进进出出地忙活,眼泪都下来了:“大兄弟,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这老命就交代了。”
格帕欠说:“孙大叔,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
老孙头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傍晚的时候,村里基本收拾好了。海叔把格帕欠他们叫到家里,让老伴儿做了顿饭。饭很简单,就是咸鱼、苞米饼子、大碴子粥,但大家都吃得很香。
吃完饭,海叔说:“格帕欠兄弟,这次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帮忙,村里损失更大了。”
格帕欠说:“海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在您这儿住了这么久,您把我们当亲人待。村里人有难,我们能看着不管吗?”
海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格帕欠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海。台风过后,海面又恢复了平静,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海浪声轻轻的,像在诉说着什么。
二愣子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格帕欠叔,今天这事,让我想起山里的雪崩。”
格帕欠点点头:“是啊,山里有山里的凶险,海里有海里的。都一样。”
“那咱们明年还来吗?”
“来。”格帕欠说,“越是凶险,越得来。不来,就永远怕它。来了,就不怕了。”
二愣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回应着什么。
那一夜,格帕欠睡得特别沉。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听到了老孙头的呻吟声,看到了海叔冲进风雨的背影。
但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了窗户。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