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主卧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紧绷而微妙。最终,两人依旧是和衣而卧,各自占据了双人床的一侧,中间空出的距离宽得足以再躺下一个小白团子。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彼此可闻,却又壁垒分明,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横亘其间。
张起灵的睡眠向来极浅,如同蛰伏的野兽,时刻保持着对周遭环境的绝对感知。天光尚未破晓,仅仅是从深沉的黑转为一种朦胧的黛青色时,他便已悄然清醒。他没有立刻动弹,只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势,静静地躺着,周身感官却敏锐地捕捉着身侧传来的、那均匀而清浅的呼吸韵律——那是属于张韵棠的、卸下所有防备后最真实的状态。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未曾牵动被褥地微微侧过头,借着从窗帘缝隙渗入的、熹微至极的晨光,看向身边的她。沉睡中的张韵棠,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清冷与锋锐,眉眼舒展,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休憩的蝶翼,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只是夜里似乎翻身过,原本盖得严实的被子滑落了些许,露出了单薄的肩头和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有些脆弱。
几乎是出于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张起灵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被角,极其轻柔地、一寸寸地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起,仔细地、严密地为她掖好,确保那温暖的屏障将她完全包裹,隔绝了清晨的寒意。做完这个细微到几乎不曾存在的动作,他才如同融入阴影的魅影,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带起一丝风,更没有惊动枕边人分毫。
简单的冷水洗漱,让他本就清醒的神经更加清明。他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只小白团子依旧蜷成一个毛茸茸的雪球,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正酣。想到张韵棠定下的、不容置疑的“减肥大业”,他走过去,蹲下身,用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团子那软乎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肚皮。
团子在梦中不满地“呜噜”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红宝石般的眼睛,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待看清是男主人,它刚想习惯性地蹭上去撒娇,却被张起灵不由分说地一把捞起,抱在臂弯里。
“巡山。”依旧是那言简意赅、不容反驳的两个字,瞬间决定了团子今早悲催的命运。
于是,雨村后山被晨曦薄雾笼罩的小径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如同山岩的张起灵,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墨色的身影几乎与苍翠的山林融为一体。而在他脚边,一只圆滚滚、白茸茸得像颗糯米团子的小家伙,正吭哧吭哧、一步三晃、四条小短腿仿佛灌了铅般艰难地迈动着,浑身都散发着极其不情愿的哀怨气息。崎岖不平的山路,对于一只被精心喂养、习惯了被抱在怀里、缺乏运动的“神兽”幼崽来说,无疑是堪比酷刑的折磨。
“啾……啾呜……啾啾啾!”团子发出一连串委屈又哀怨的叫声,时不时就用小爪子扒拉住张起灵的裤腿,仰起小脑袋,用那双水汪汪、仿佛会说话的红宝石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试图以卖萌耍赖的方式逃避这可怕的晨练。
张起灵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边这团试图萌混过关的毛球。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轻轻点了点它那因为胖而显得圆鼓鼓、随着艰难步伐一颤一颤的小肚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面无私的决断:
“太胖了。必须减肥。”
团子:“……(我这明明是毛茸茸!!!)”
它悲愤地发出一声长“啾”,小脑袋耷拉下去,认命地松开爪子,继续迈动仿佛有千斤重的小短腿,那毛茸茸的背影,写满了生无可恋和对于“麒麟血旺仔小馒头”的深切怀念。
当张起灵带着完成了“晨练”指标、累得几乎要口吐白沫、像一滩融化了的奶冻似的团子回到静谧的小院时,太阳已经升高,金色的光芒驱散了薄雾,温暖地洒满院落。院子里,张韵棠正在将她从墨脱带回以及原本随身携带的部分药材取出,在特意准备的、散发着清新竹香的筛子上仔细地摊开晾晒。晨光勾勒着她专注而娴静的侧影,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看到她,张起灵向前迈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昨夜那弥漫在房间里的、未曾言明的尴尬,似乎又随着她的身影悄然浮现,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看不出丝毫端倪。他将彻底蔫了、趴在地上连粉嫩小舌头都吐出来喘气、眼神呆滞的团子放在廊下的阴凉处,然后步伐沉稳地走向张韵棠。
张韵棠也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四目在空中短暂相接,随即又都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地、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赧然的分子。她注意到他额角与鬓边有细微的、未曾完全拭去的汗意,紧身的黑色衣物也隐约勾勒出运动后流畅的肌肉线条。
“去巡山了?”她轻声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脚边那只仿佛灵魂出窍的“死狗状”团子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询问。
“嗯。”张起灵低低地应了一声,走到她身侧,目光先是落在她正在翻弄的那些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植物上,随即,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那个紧邻着阳台、此刻还空置着、唯有黝黑肥沃土壤暴露在阳光下的苗圃。
他敏锐地察觉到,张韵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望着那片充满无限可能性的空地,清澈的眼眸中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清晰的苦恼与犹豫不决。
“怎么了?”他出声问道,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半分。
张韵棠回过神,指了指那片空置的苗圃,语气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求助的意味:“我在想……这块地,究竟该种些什么才好。”她精通百草药性,熟稔君臣佐使,但对于规划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兼具实用与心意的药圃,思考种些什么既能满足日常所需,又能让她在侍弄时感到愉悦,反而陷入了选择困难。“有些药材习性相克,不宜毗邻而居;有些对水土、光照要求极为苛刻,需要精心搭配。一时间,千头万绪,倒不知该从何下手了。”
张起灵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秀眉,那困扰的神情让她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生动。他没有立刻给出建议,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从她还沾着些许泥土微粒的手中,接过了那把小巧而称手的农具。他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极其短暂地擦过她微凉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如同电流般的触感,让两人的动作都几不可察地同时顿了一下,空气中那刚消散些许的尴尬仿佛又凝聚了一瞬。
他将农具稳稳地放在一旁的石台上,然后转过身,目光沉静地投向那片等待被赋予生命的土地,仿佛在审视一片需要精密布局的战略地图。片刻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张韵棠带着些许困惑的脸上,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慢慢想,不急。”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如山岳般可靠的承诺与担当,“想好了,告诉我,我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最简单直白的陈述。然而,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温润的暖流,毫无阻碍地涌入张韵棠看似冰封的心田,将那点关于苗圃的烦恼瞬间冲刷得无影无踪。她抬眸看着他沉静而认真的侧脸,线条冷硬,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心中一动,她轻轻“嗯”了一声,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柔软的弧度。
就在这时,王胖子那极具穿透力和生活气息的大嗓门如同准时敲响的钟声,打破了小院宁静而微妙的氛围:“小哥!棠棠妹子!吃早饭啦!煎蛋火候正好,米粥熬得喷香,再不来胖爷我可就控制不住我这双勤劳的手了啊!”
早饭桌上,气氛比起昨晚明显自然松弛了许多。只是当众人看到瘫在黎簇脚边、连最爱的麒麟血旺仔小馒头被推到面前,都只是虚弱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随即又毫无兴趣地闭上、仿佛看破红尘的小白团子时,都忍不住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哟嗬!咱们团子祖宗这是咋啦?昨晚梦游去给山神爷守夜啦?瞧这蔫头耷脑的样儿!”王胖子用筷子虚点了点团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黎簇更是找到了报复的机会,毫不客气地大声嘲笑道:“哈哈哈!胖哥你看它!肯定是早上被我姐夫拉去搞‘地狱式特训’了!瞧它这腿软得,路都走不动了吧!活该!让它平时仗着可爱蹭吃蹭喝,跟个无底洞似的!”
团子连抬起爪子抗议的力气都欠奉,只是有气无力地、哀怨地“啾”了一声,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彻底埋进了两只前爪下面,拒绝面对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和这些无情的人类。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喝着粥,仿佛院子里的一切喧嚣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专心品尝着碗里软糯的米粒。张韵棠则微微蹙眉,带着些许警告意味地轻轻瞪了黎簇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不要太过分。
早饭在一种热闹而家常的氛围中结束。众人正准备各自散去,或打理院落,或处理自己的事情,阿宁却突然上前,轻轻拉住了正准备去书房整理书籍的张韵棠,同时朝霍秀秀和云彩递去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霍秀秀立刻会意,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上前亲昵地挽住了张韵棠的另一只胳膊。
“棠棠,先别忙,跟我们过来一下,有好东西给你看。”阿宁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姐妹间的亲昵与神秘。
张韵棠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在阿宁和霍秀秀一左一右的“挟持”下,还是身不由己地被带着往霍秀秀的房间走去。云彩也抿嘴笑着,乖巧地跟在了后面。
三个女人将张韵棠拉进了霍秀秀那间布置得精致雅洁、充满了女儿家细腻心思的房间。阿宁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转过身,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张韵棠那一身仿佛长在身上的、利落却过于冷硬的深色冲锋衣,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我的棠棠大小姐,我们现在可是在养老!是退休生活!不是要下墓摸金,也不是要去雪山探险,你能不能把你这一身冲锋衣给换下来?看着都替你觉得累得慌。”
霍秀秀也笑着走到她那占据了半面墙的、带着雕花的老式衣柜前,“哗啦”一声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悬挂着不少质地优良、款式或清雅或婉约或明媚的衣裙,颜色多是素雅或柔和的色调,与张韵棠平日非黑即灰的穿衣风格截然不同。“是啊棠棠姐,”霍秀秀声音温柔,“你看看这些,都是我带来的,很多都是新的,或者没穿过几次。你试试看嘛,总穿那些,多闷啊。”
云彩也鼓起勇气,小声地附和道:“棠棠姐,你……你长得这么好看,穿裙子一定……一定特别美。”
张韵棠看着眼前这片突然展开的、属于正常女孩的、色彩缤纷的衣饰世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便于行动却毫无美感可言的衣着,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措和茫然。她习惯了简洁、效率和隐蔽,对于“打扮”自己这个概念,实在是陌生得如同另一个领域的知识。
但在阿宁带着调侃的坚持、霍秀秀温柔的怂恿,以及云彩那充满期待和怯怯的目光三重攻势下,她心底那坚固的防线最终还是出现了一丝松动。半推半就地,她被阿宁按在了梳妆台前的绣墩上,霍秀秀拿起木梳,云彩捧来首饰盒,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由姐妹们主导的、“隆重”而细致的梳妆打扮。
这个过程对于张韵棠而言,简直比面对一群训练有素的汪家杀手还要难以应付。她身体僵硬地坐着,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任由阿宁灵巧的手指帮她解开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重新梳理;感受着霍秀秀用那些柔软的刷子、细腻的粉膏在她脸上轻柔地扫过、点缀;听着云彩在旁边小声地讨论着哪支玉簪更配,哪对耳坠更显气质。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这种感觉,比她第一次独立执行家族任务时还要让她紧张。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当霍秀秀房间那扇雕花木门被阿宁从里面缓缓拉开时,等在院子里喝茶闲聊的吴邪、王胖子、解雨臣,以及刚溜达过来的黑瞎子,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艳。
而刚刚完成第二次巡山、正准备去书房安静看会儿书的张起灵,也被吴邪眼疾手快地拦住,示意他先别走,等在院中。
当张韵棠被阿宁和霍秀秀一左一右如同护着珍宝般“护”着,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别扭和羞涩,脚步有些迟疑地、慢慢地走到院子中央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光瞬间聚焦在了她的身上。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张起灵的,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一瞬不瞬地定格在了她的身上。
她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衣,穿上了一袭霍秀秀精心挑选的、月白色软绸长裙。裙身上用银线绣着疏密有致的淡雅青竹,随着她略显拘谨的步伐,裙摆如同流水般轻轻摇曳,荡开柔和的涟漪。平日里总是被利落束成马尾或简单发髻的如瀑墨发,被阿宁挽成了一个松散而温婉的低髻,用一支通透的碧玉簪松松固定,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自然地垂落在她白皙的颈侧和颊边,恰到好处地柔和了她过于清晰冷硬的侧脸线条。脸上略施粉黛,淡扫的蛾眉下,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因着些许羞赧和无所适从,反而漾动着一种动人的水光。朱唇被点上淡淡的胭脂,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红梅,让她原本就精致绝伦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与鲜活。
她似乎极不习惯这样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感觉,尤其是感受到那道最为专注的视线,她微微垂着眼睑,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双手有些无措地轻轻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缩。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身手狠辣、银针既能救人亦能夺命的张家天官,也不再是那个清冷孤傲、背负着沉重宿命与家族使命的张韵棠。她只是一个误入凡尘、容颜绝世、因这突如其来的盛装而显得有些慌乱无措的寻常女子,站在雨村温暖的晨光里,美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仕女图,又似一个骤然降临的、不真实的幻梦。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王胖子张大了嘴巴,手里刚抓起来准备嗑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都浑然未觉。吴邪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位棠棠姐除了强大清冷之外的另一面。解雨臣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丝欣赏的笑意,目光中带着“理应如此”的了然。黑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遮挡住眼底深处的讶异,吹了一声悠长而带着调侃意味的口哨。
而张起灵……
他就那样定定地站在原地,如同瞬间被施了定身咒。他的目光直直地、毫无避讳地、甚至是带着一种近乎掠夺性的专注,牢牢地锁在张韵棠身上。那双总是古井无波、深邃如同包含了万古星空与无尽沉寂的眼眸,在此刻,清晰地、唯一地映出了她此刻的身影,并且,罕见地出现了长时间的凝滞。仿佛时间的长河在她走出来的那一刹那,为他一个人骤然断流。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的冷峻模样,但若有人能近距离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总是平稳得如同机械刻度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加深了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就这样看着她,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应有的反应,忘记了吴邪的轻笑,胖子的呆滞,瞎子的口哨。仿佛整个喧嚣的世界都在迅速褪色、远去,最终,只剩下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冰冷外壳与伪装、展露出惊世容颜与罕见娇态的她。
张韵棠被他如此直接、炽热、且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脸颊如同火烧,那股刚刚被姐妹们安抚下去的羞意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袭来,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避开他那仿佛能将她灵魂都看穿的目光,双脚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心跳如擂鼓,在耳边轰然作响。
四目相对,一人因这超越认知的美与转变而惊艳失语,心神震动;一人因这过于直白的注视而羞赧难当,心如鹿撞。
金色的晨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温柔地笼罩着新妆初试、娇艳不可方物的她,与那首次因她而明显失神的他,在这静谧的农家小院里,悄然勾勒出一幅足以烙印在时光深处、永恒定格的绝美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