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悬挂着无数“归乡之手”的第三层,沿着另一处隐蔽的机关通道向上,空气陡然变得更加凝滞、肃穆。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死亡和时间的沉重感,在这里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踏入第四层的瞬间,黎簇几乎以为自己穿越了。眼前的景象与下面三层的开阔、单一完全不同。
这里不再是一个空旷的大殿,而是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隔间和回廊,结构复杂得如同迷宫。光线极其晦暗,仅有墙壁上镶嵌的少数几颗发出幽绿色微光的夜明珠,勉强照亮脚下狭窄的通道和两旁紧闭的、如同蜂巢般的隔间门扉。
更让人感到压抑的是,所有隔间的窗棂上,都糊着厚厚的、不透光的黑色窗纸,将内部的一切彻底隔绝。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陈年老木、特殊防腐香料以及一种极其淡薄、却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尸身的冰冷气息。
“这里是……”黎簇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此地的宁静。
“张家古楼的核心墓葬区。”张韵棠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对先人的敬意,“并非所有张家人都有资格安葬于此。能进入这一层的,皆是对张家有过卓越功绩之人。这对他们而言,是最终的荣耀。”
黎簇心中凛然。他小心翼翼地跟着张起灵和张韵棠,走在幽深曲折的回廊中。回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隔间。有些隔间的门虚掩着,黎簇忍不住好奇,借着幽绿的光线向内瞥去。
每个隔间内部都大同小异。空间不大,仅能容纳一口通体漆黑的木制棺材,静静地放置在房间中央。棺材的材质非比寻常,黑得深沉,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上面没有任何华丽的雕饰,只有岁月留下的自然纹理。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棺材周围的墙壁。墙壁上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挂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深色木牌。木牌上用古老的文字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似乎在记述着棺中主人的生平、功绩,或许还有后人的追思。
整个第四层,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三人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回廊中回荡,更衬得此地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属于强者的集体墓园。行走其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跨越了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荣耀、牺牲与沉重的家族使命。黎簇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张起灵和张韵棠走得很慢,他们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某些隔间,眼神中带着一种黎簇难以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有追忆,有敬意,或许还有一丝身为后继者的沉重。
他们没有在任何一具棺椁前停留,似乎目标明确,径直向着通往上一层的通道走去。
当机关再次开启,露出通往第五层的石阶时,黎簇能明显感觉到,身旁两人的气息都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凝重的状态。
第五层的空间比第四层要小一些,布局却更为规整、庄严。这里不再有复杂的隔间,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圆形厅堂。厅堂的穹顶很高,上面镶嵌着更多、也更明亮的幽绿色夜明珠,如同模拟着星空,投下清冷而神秘的光辉。
厅堂的中央,呈环形排列着数量不多的、比第四层更加巨大、材质也更为特殊的黑色石棺。每一具石棺都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峦,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石棺的表面不再空无一物,而是雕刻着简练却充满力量的图案——有的是踏火麒麟,有的是执掌星盘的天官,有的是驾驭龙形异兽的尊者……这些图案,象征着棺中主人生前在张家的身份与地位。
“这一层,安息的是历代张家族长,以及……天官。”张韵棠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环形排列中,两具并列的、规格最高的石棺上。
张起灵的步伐也停了下来,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其中一具雕刻着踏火麒麟图案的石棺。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两人几乎是同时,迈步走向那两具石棺。
走到近前,张起灵在麒麟石棺前站定。张韵棠则停在了旁边那具雕刻着星盘与银针图案的石棺前。
黎簇屏住呼吸,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此刻的氛围庄重得让人心头发紧。
下一刻,让黎簇瞳孔骤缩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张起灵和张韵棠,没有任何犹豫,面对着各自前方的石棺,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屈膝,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第五层空间里回荡。
张起灵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永远不会弯曲的意志。他低着头,黑色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神,但黎簇能感受到那股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的、深沉的哀思与敬意。这里面躺着的,是上一代的张起灵,是他的师傅,是那个将“起灵”的责任与力量传承给他的人。
而张韵棠……
黎簇看向她。她跪在星盘石棺前,身姿依旧清雅,但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她面前这具,是老天官的棺椁。虽然,根据老天官自己的意愿,他的遗体安葬在了墨脱,这里只是一具衣冠冢。但对于张韵棠而言,这里面承载的,是那个将她从懵懂中带出、传授她天官秘术、看似严厉却处处为她铺路、甚至以自己的方式考验并最终认可了她与张起灵婚事的……师傅。
冰冷的石棺无言,却仿佛能倒映出过往的岁月。那些严厉的教导,那些无声的关怀,那些深藏在看似不近人情背后的、如山师恩……
张韵棠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黎簇清晰地看到,她紧抿的唇瓣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湿痕。
她迅速抬起手指,极快地、近乎狼狈地擦去了那点痕迹,恢复了清冷自持。但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却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情感。
黎簇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张韵棠如此外露的脆弱。在他的印象里,姐姐她永远是冷静的、强大的、仿佛无所不能的。此刻,看到她对着师傅的衣冠冢落泪,黎簇才真切地感受到,她并非没有感情,只是她的情感,藏得比任何人都深,也比任何人都重。
张起灵似乎感应到了身旁人的情绪波动,他依旧跪着,没有转头,却悄然将手伸了过去,轻轻覆在了张韵棠撑在地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张韵棠的手指微微一动,没有挣脱,反而轻轻翻转,与他的手指交握。两人就这样,在历代族长与天官的注视下,在师傅的安息之地前,无声地彼此支撑着。
跪拜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这才缓缓起身,动作依旧沉稳。
黎簇这才敢稍稍放松,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环形厅堂的一侧。那里有一个不算起眼的石制龛位,里面并非棺椁,而是放置着一卷体积庞大、以不知名兽皮和特殊丝线编织而成的古老卷轴。卷轴微微展开了一角,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用金色和黑色墨迹书写的名字。
“那是……张家的族谱。”张韵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解释道。
黎簇心中一动。张家的族谱!上面会不会记载着关于阎王血、麒麟血,以及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而,没等他细想,张韵棠和张起灵似乎已经完成了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祭拜先师。他们开始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象征着张家最高权柄与力量的石棺间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特定的东西,或许,就是他们此行想要取走的、作为贺礼的“有意义之物”。
与此同时,雨村。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但院子里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吴邪、阿宁、胖子和云彩风尘仆仆地从杭州回来了,脸上还带着购置婚服的喜悦和疲惫。然而,一进院子,他们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安静。
“咦?鸭梨呢?小哥和棠棠妹子也不在?”胖子放下大包小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苏万!杨好!你们人呢?”
苏万和杨好从各自的房间里跑了出来。
“胖哥,邪哥,你们回来了!”苏万脸上带着笑。
“嗯,回来了。你棠棠姐和小哥呢?还有黎簇那小子,跑哪儿野去了?”吴邪笑着问道,目光却在院子里扫视,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太安静了,不像那三人在时的样子。
苏万和杨好对视一眼,杨好老实回答:“棠棠姐和小哥,还有黎簇,你们走后的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不见了?”阿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是啊,”苏万接口道,“我们早上起来就没看到人,黎簇房间里留了张纸条。”他连忙跑回屋,把黎簇留下的那张纸条拿了出来,递给吴邪。
吴邪接过纸条,快速扫过上面那几行字——“我跟姐姐、姐夫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看好家,别担心,也别乱跑。尤其别告诉邪哥和胖哥!”
吴邪的眉头瞬间拧紧,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胖子也凑过来看完纸条,咂咂嘴,“这小子,胆儿挺肥啊!还敢偷偷跟出去?不过有小哥和棠棠妹子在,应该没啥大事吧?”
吴邪却没有胖子那么乐观。他捏着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张起灵和张韵棠同时离开雨村,这本身就极不寻常。以他对那两人的了解,除非有非常重要且必要的事情,否则他们绝不会轻易离开这个“家”。而黎簇这小子,居然是“偷偷”跟去的?
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上吴邪的心头。他想到了张起灵那非同寻常的失忆,想到了张韵棠背后那庞大而神秘的张家,想到了那些至今仍未完全理清的、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宿命与危险……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广西的方向,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小哥和棠棠姐……应该不会主动带鸭梨去那种地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愿相信的侥幸,又像是已经看到了最坏的结果,
“但愿,希望……不是我认为的那个地方。”
他的话音落下,胖子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阿宁和云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就连苏万和杨好,也感觉到气氛不对,紧张地站在原地。
温暖的小院,此刻却被一层无形的、名为“张家古楼”的沉重阴影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