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雨村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加速。填报志愿的几日,小院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高考前的、更为审慎而焦灼的气氛。厚厚的《报考指南》和各大高校的招生简章堆满了八仙桌,黎簇和苏万几乎足不出户,对着电脑和纸页,反复比对、计算、权衡。
张韵棠虽不过多干涉,但会在他们遇到某些专业术语或课程设置不解时,用她那种清晰冷静的语调,给出简洁而精准的解释。张起灵则更多是沉默的陪伴,偶尔在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时,递上一杯晾好的凉茶,或是将试图捣乱的小白团子拎到一边。
黑瞎子的眼睛恢复情况良好,已能在黄昏时摘下墨镜,短暂地适应室外自然光。视力尚未完全清晰,但已能分辨人脸轮廓和较大的物体,这让他心情大好,时不时溜达过来,倚在门框上,用他那恢复了些许神采的模糊视线“观摩”两个少年抓耳挠腮的样子,然后发出几声幸灾乐祸的低笑。
最终,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夜,黎簇和苏万几乎同时,在各自的电脑上点击了“确认提交”。
志愿提交完毕,如同又一场大考结束。两人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比做完十套理综卷子还累。
“报了?”张韵棠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整理好的药材名录。
“报了!”苏万坐直身体,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破釜沉舟后的轻松与期待。
黎簇也点了点头,脸上有种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忐忑的复杂表情:“报了。”
“哪?”张韵棠言简意赅。
苏万先开口,语气坚定:“第一志愿,北京大学医学部,临床医学(八年制)。后面依次是首都医科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他报了一串顶尖医学院的名字,但显然,他的全部期望都押在了第一个。
张韵棠听了,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目光转向黎簇。
黎簇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坐直了些,声音比平时沉稳:“我……第一志愿,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文物修复与保护专业。”
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连趴在窗台打盹的小白团子都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瞅了瞅黎簇。
苏万虽然早知道黎簇的倾向,但亲耳听到他报出这个具体专业,还是忍不住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复杂。杨好更是直接“啊?”了一声。
张韵棠清冷的眸子在黎簇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眼中读出更多的情绪。黎簇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那眼神里有迷茫褪去后的清晰,有做出决定后的坚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评判的紧张。
几秒钟后,张韵棠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没有评价,没有疑问,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选择。但这简单的“可以”二字,却让黎簇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暖流涌了上来。他知道,姐姐这是尊重并认可了他的决定。
张起灵不知何时走到了黎簇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长辈的鼓励。
黑瞎子在门口吹了声口哨,声音带着笑意:“哟,考古修复?小鸭梨,你这是打算从‘破坏分子’转型成‘文物保护者’了?有想法!”
黎簇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否认。他选择这个专业,确实有几分这样的心思。经历了那么多与古物、墓葬打交道的事情,他对那些沉默的器物、尘封的历史,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种……想要去理解、去守护的冲动。文物修复,听起来像是个能安静下来、与时光对话的活儿,似乎挺适合他这经历了太多喧嚣动荡后,渴望某种沉淀的心境。
当然,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的名头,也是他选择的重要原因之一。既然要学,就去最好的地方学。这一点,他和苏万不谋而合。
志愿提交,剩下的便是等待。雨村的日子恢复了惯有的宁静,只是这份宁静里,多了对录取结果的期盼,以及对远方蜜月归人的想念。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村口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小院门外。
“回来了!肯定是邪哥他们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黎簇第一个丢下斧头,蹦了起来。苏万和杨好也从屋里冲了出来。
车门打开,风尘仆仆却神采飞扬的两对新人陆续下车。吴邪晒黑了些,但精神极好,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阿宁换了一身利落的旅行装,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眉眼间带着旅途的愉悦和归家的放松。胖子更是红光满面,好像又圆润了一圈,嗓门洪亮:“哎呦喂!可算到家了!想死胖爷我了!”
云彩跟在胖子身边,脸上带着温柔的、回到熟悉地方的安心笑容,手里也拎着不少东西。
“邪哥!宁姐!胖哥!云彩姐!”黎簇三人欢叫着迎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帮忙拿行李。
堂屋里,张韵棠和张起灵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张韵棠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目光在扫过吴邪他们时,柔和了些许。张起灵站在她身侧,对归来的四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小哥,棠棠姐,我们回来了!”吴邪笑着打招呼,目光快速扫过众人,见大家都安好,尤其是黑瞎子虽然还戴着墨镜但气色不错,心下更安。
“回来就好。”张韵棠淡淡道。
胖子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就开始嚷嚷:“快快快,有什么吃的没有?这一路可把胖爷我饿坏了!还是咱雨村的饭菜香!”
云彩笑着嗔了他一眼:“就知道吃。”转身便和杨好一起去厨房张罗晚饭。
阿宁走到张韵棠身边,两个女子低声交谈了几句旅途见闻和家中近况。吴邪则被黎簇和苏万围着,兴奋地问东问西。
很快,一顿虽不奢华却充满家常温暖的接风宴摆上了桌。胖子果然饿坏了,风卷残云,边吃边唾沫横飞地讲述蜜月路上的各种趣事,逗得众人笑声不断。吴邪和阿宁偶尔补充几句,云彩在一旁温柔地笑着,不时给胖子夹菜。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而温馨,久别重逢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脸上。
酒足饭饱,收拾停当,众人移步堂屋,泡上清茶,开始了真正的“家常”。
吴邪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落在黎簇和苏万身上,笑着问:“怎么样?志愿都报好了吧?快跟我们说说。”
终于到了“汇报”时刻。黎簇和苏万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苏万先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沉稳肯定:“邪哥,我报了北京大学医学部,临床医学八年制。”
“北大医学部?”吴邪眼睛一亮,赞许地点头,“好!目标明确,志气可嘉!八年制是本博连读吧?分数要求可是相当高。”
“嗯,”苏万点头,“我知道有风险,但想冲一下。后面的志愿也填了首医和上交医。”
“有冲劲是好事。”阿宁也微笑道,“苏万心思细,肯钻研,适合学医。北大平台好,机会多,如果能上,是最好的起点。”
胖子啃着饭后水果,含糊道:“不错不错,以后咱们有个头疼脑热就找苏医生了!”
云彩也柔声道:“小万一定能考上的。”
得到众人的肯定,苏万心里更踏实了,脸上泛起腼腆却自信的笑容。
吴邪的目光转向黎簇:“黎簇,你呢?决定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黎簇身上。连张韵棠也放下了茶杯,清冷的眸光静静地看着他。张起灵靠在门框上,姿态放松,眼神却透着关注。
黎簇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清晰地报出:“我报了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文物修复与保护专业。”
“考古文博学院?”吴邪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了然,点了点头,“考古……倒是跟咱们这行沾点边。文物修复……是个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技术活。”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黎簇,“你想好了?这个专业可能不像金融计算机那么‘热门’。”
“想好了。”黎簇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而且,北大这个专业很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接着说:“以前……跟着你们,见过不少好东西,也见过不少东西被破坏。我觉得……如果能把坏了的老物件修好,让它们能继续留下来,被人看见,了解过去的事情……好像挺有意义的。”他说得有些磕绊,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噗——哈哈哈!”胖子第一个没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手里的水果都差点掉了,他拍着大腿,前仰后合,“哎呦喂!我的鸭梨啊!哈哈哈哈!一家子盗墓的,哦不对,是‘地下工作者’、‘历史遗迹探索者’……这他娘的居然出来个要‘保护文物’的?!哈哈哈哈!这对吗?!这画风对吗?!”
胖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的话虽然夸张,却精准地点出了这份选择的某种戏剧性反差。吴邪是“吴小佛爷”,下过的墓、经手的明器不知凡几;张起灵和张韵棠更不用说,张家本就和古墓秘辛纠缠千年;胖子自己也是摸金校尉的后人(自封的)。结果现在,这个被他们带进“坑”里、经历了不少“实地考察”的少年,大学专业居然选了个正儿八经的“文物修复与保护”!
这简直像是土匪窝里出了个读书人,还是专门学怎么防止土匪破坏文物的!
吴邪也是忍俊不禁,摇头失笑,看着黎簇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慨和欣慰。他明白黎簇选择背后的那份心境转变,从被卷入、被迫面对,到主动选择去理解、去修复、去守护。这或许,也是一种成长和回归。
阿宁也抿唇笑了起来,眼中带着了然和一丝欣赏。云彩则温柔地看着黎簇,觉得这个弟弟很有想法。
黑瞎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墨镜后的眼睛虽然看不清,但嘴角咧得老高,显然也觉得这事儿挺逗。
张韵棠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有趣”的神色。张起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看着黎簇那副有点不好意思又挺着胸膛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黎簇被胖子笑得有点脸红脖子粗,梗着脖子反驳:“怎么了?盗……呃,探索归探索,保护归保护!不冲突!我现在觉得修东西比挖东西更有挑战性!”
“不冲突不冲突!”胖子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竖起大拇指,“胖爷我支持你!太支持了!以后咱们再弄出点啥不好出手的……啊不是,是发现点啥有研究价值的,就指望咱黎簇专家给修复修复,弄个捐赠证书啥的,也算是为文物保护事业做贡献了嘛!哈哈哈哈!”
这话又引起一阵哄笑。
吴邪笑着摇头,看向黎簇,语气认真了许多:“黎簇,胖子虽然开玩笑,但道理没错。你能有这个心,选择这条路,我们都很高兴。考古和文物修复是正经学问,需要扎实的历史、化学、艺术很多方面的知识,也很辛苦。但既然选了,就好好学。北大考古文博学院是国内顶尖,能进去是本事,进去了更要珍惜。”
“我知道,邪哥。”黎簇用力点头,心里因为大家的反应而最后一点忐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和期待的踏实感。
张韵棠这时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抚平喧嚣的力量:“修旧如旧,需极致耐心与敬畏。技法可学,心性需磨。你既有此念,便持之以恒。”
这话既是肯定,也是提醒。文物修复绝非易事,需要对抗时间的技艺,更需要一份沉静敬畏的心。
黎簇肃然点头:“我记住了,姐。”
张起灵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挺好。”
简单的评价,却让黎簇心里暖洋洋的。
于是,雨村的两个少年,一个立志悬壶济世,奔赴医学殿堂;一个决心守护文明碎片,踏入考古学府。目标,竟然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北京大学。
夜渐深,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胖子还在那儿啧啧称奇:“一家子‘倒腾’古董的,培养出个修复文物的……这算不算……反向操作?绿色转型?哈哈哈!”
吴邪踹了他一脚:“就你话多。”
众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星河璀璨。屋内,灯火温暖。
蜜月归来的喜悦与少年前程的落定交织在一起,让这个雨村的夜晚,充满了希望与温情。无论前路是拿起手术刀还是修复工具,家的港湾永远在这里,守护着每一个即将远行或已然归来的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