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祠堂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金万堂在众人的注视下,哆哆嗦嗦地说出他知道的信息。雨声敲打着屋顶,成了他叙述的背景音,更添几分阴森。
“七耳……那具尸体的七只耳朵,我在一本野史笔记里看到过记载。”金万堂咽了口唾沫,眼睛不时瞟向那个被打开的密室入口,仿佛怕里面突然冒出什么,“相传南海古国,有个落云国,国王就是个七耳人。”
“南海落云国?”吴邪皱眉,“从来没听说过。”
“那是因为这个国家存在的时间极短,史书几乎没记载。”金万堂说,“野史里说,南海王生有七耳,能听懂雷公说话,能与上天沟通。他一生痴迷追逐雷暴、倾听雷声,认为雷声是天神传递信息的方式。”
张韵棠和张起灵对视一眼。这与他们在密室里看到的听雷装置、七耳尸体完全吻合。
“南海王倾尽国力研究听雷,”金万堂继续说,“他建造了庞大的听雷装置,训练了一批‘听雷使’,专门记录和破译雷声中的‘天机’。但后来……整个国家突然消失了。有人说是因为南海王触怒了天神,被天雷灭国。也有人说,他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引来了灭顶之灾。”
吴邪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笔记本里三叔那些语无伦次的记录——“听到了……真的听到了……”、“不是中文……不是任何语言……但能听懂……”
“零四四。”吴邪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些铜片和铜铃上贴着的编号——零四四。这根本不是普通编号,这是考古工程编号!”
他猛地看向金万堂:“七九年,南海那边是不是有个水下考古项目,代号‘044’?”
金万堂愣了愣,然后猛地点头:“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七九年国家组织了一次南海水下考古,确实叫‘044工程’!说是寻找古代沉船,但业内一直有传闻,他们实际在找的是……南海王墓!”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吴三省和陈文锦当年参与的考古队,就是044工程。他们在南海寻找南海王墓,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导致两人先后失踪。
而杨大广——吴三省的朋友,很可能私自从考古现场带出了什么东西。那些铜片、铜铃,甚至那口铜钟,很可能都来自南海王墓。他用这些遗物,在自家地下建造了那个听雷密室,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听雷研究。
直到……他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耳朵里长出了“珍珠”,最终死在了密室里。
“三叔……”吴邪喃喃道,“你当年……到底听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祠堂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雷声,而是从地下密室传来的震动。紧接着,一阵密集的、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从下面传来——那是无数铜片和铜铃同时震动的声音。
张韵棠脸色一变:“不好!密室里的装置被触发了!”
她话音刚落,更剧烈的震动传来。整个祠堂都在摇晃,房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地下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崩坏。
“要塌了!”王胖子大吼一声,“快出去!”
所有人都冲向祠堂门口。张起灵一手拉住张韵棠,另一只手去拽吴邪。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门的瞬间——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地下传来。
不是雷声,而是那口巨大的铜钟发出的轰鸣。那声音仿佛有实体,穿透地面,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头脑发晕。
紧接着,地面开始塌陷。
以祠堂中央为圆心,青砖地面开始龟裂、下陷。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速度极快。
“小官!棺井!”张韵棠突然喊了一声。
张起灵立刻明白——他们刚才没把棺盖完全盖好,王胖子踩碎的缺口还在。如果密室坍塌,那口连通地下更深处的棺井很可能成为塌陷的中心点,里面的东西……
“我去封井!”张起灵把吴邪推向王胖子,“带他出去!”
“小哥!”吴邪想阻止,但王胖子已经一把将他扛起来,冲向门外。
张韵棠没有走。她反手握住张起灵的手:“一起。”
没有时间争论。张起灵深深看她一眼,点头。两人转身冲回祠堂——此刻地面已经开始大面积塌陷,他们踩着还没完全碎裂的地砖,几个起落冲回密室入口。
黑瞎子也想跟进去,但一块房梁突然断裂,砸在他面前。他只能后退,眼睁睁看着张韵棠和张起灵的身影消失在塌陷的洞口。
祠堂外,大雨倾盆。
王胖子扛着吴邪冲出来,黑瞎子和金万堂紧随其后。他们刚冲出院子,身后就传来令人心悸的坍塌声。
“轰——!!!”
整座祠堂,连同下面的密室,在这一刻彻底塌陷。砖石、木料、泥土混合在一起,扬起漫天尘土,又被雨水迅速浇灭。
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深不见底。
“棠棠妹子!小哥!”王胖子放下吴邪,就要往坑边冲。
黑瞎子一把拉住他:“别冲动!现在下去就是送死!”
吴邪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不是装的,是真的。他看着那个深坑,浑身都在发抖。张韵棠刚救了他的命,张起灵是他过命的兄弟,如果因为他们吴家的事,这两人折在这里……
“是我的错……”吴邪喃喃道,“我不该坚持要开棺……我不该……”
王胖子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坑洞。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坑洞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雨水灌入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闷雷。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时——
坑底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嘶吼。
紧接着,是金属撞击声,重物落地声,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肉体被撕裂的声音。
王胖子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又过了几分钟。
坑底的动静渐渐平息。
然后,两个身影,从坑洞边缘的土坡上,艰难地爬了上来。
是张起灵和张韵棠。
两人浑身是泥,衣服多处撕裂。张韵棠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流。张起灵扶着她,自己的额角也在流血,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们身后,坑洞里隐约能看到一只巨大的、形状怪异的生物的尸体——那东西长着类似鱼类的鳞片,却有着四肢和锋利的爪子,头部有七个孔洞,像是……七只耳朵的变异体。
“怪物……”金万堂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棺井里……有怪物……”
张起灵没有解释。他扶着张韵棠走到屋檐下避雨,张韵棠已经开始自己处理伤口——她从医药箱里拿出特制的止血药粉洒在伤口上,又用银针封住几个穴位。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王胖子这才松开一直紧紧抱着吴邪的手——刚才他怕吴邪冲动跳下去,几乎是用全身力气按着他。
“妈的……吓死胖爷我了……”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吴邪想说什么,但张韵棠先开口了:“不怪你,吴邪。那口棺井本来就是陷阱,就算我们不下去,里面的东西早晚也会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疲惫。
张起灵补充道:“井下有更大的空间,连接着山体深处的溶洞。那些铜片一直延伸到溶洞里,形成完整的听雷网络。杨大广只是复制了一小部分。”
“南海王墓……”吴邪明白了,“真正的南海王墓,不在这里。这里只是杨大广根据墓中遗物仿建的实验场。”
张韵棠点头,包扎好伤口:“但这里的装置和真正的南海王墓是同一原理。通过研究这里,也许能知道南海王墓里有什么。”
金万堂这时才哆哆嗦嗦地开口:“那……那现在怎么办?祠堂塌了,杨大广的秘密曝光了,接下来……”
黑瞎子看向他:“你不是说,二爷让你有情况就汇报吗?现在这情况,够汇报了吧?”
金万堂苦着脸:“够是够……但二爷要是知道我把吴小佛爷跟丢了,还弄出这么大动静……”
“那就别让他知道你跟丢了。”张韵棠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她。
张韵棠包扎完伤口,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金老板,麻烦你继续‘跟踪’我们。但汇报的内容,要按我们说的来。”
她看向吴邪:“既然已经卷进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南海王墓,必须找到。”
“但线索断了。”黑瞎子说,“祠堂塌了,里面的东西都埋了。”
“没全埋。”张起灵突然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那是几块壁画碎片,还有一块用油布包裹的、柔软的、像皮革一样的东西。
“塌陷前,从棺井壁上剥落的。”张起灵言简意赅。
那些壁画碎片虽然残缺,但能看出与祠堂里那幅听雷壁画是同一风格。而那块“皮革”……
张韵棠接过,仔细查看。她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脸色微变。
“这是……古尸皮。”她沉声道,“经过特殊处理保存下来的。上面有字,但看不清了。”
金万堂凑过来看,突然说:“这东西……我能找人鉴定!”
两天后,南京城,夫子庙附近。
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有一家店面。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看起来像家茶馆或酒吧。但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摆满了各种古玩——瓷器、玉器、青铜器,琳琅满目。
这是一家古董店,但装修风格极似酒吧。吧台后站着个年轻女子,正在擦拭酒杯。
女子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火辣,穿着黑色修身旗袍,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五官精致,但表情冷淡,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金万堂领着众人走进店里。王胖子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嚯,这地方挺有意思啊,古董配酒吧?”
女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张韵棠和张起灵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擦杯子:“金老板,带这么多人,砸场子?”
声音清冷,但很好听。
金万堂赶紧赔笑:“沈老板说笑了。这几位是贵客,有东西想请您掌掌眼。”
被称作沈老板的女子这才放下杯子:“什么东西?”
张起灵把那些壁画碎片和古尸皮放在吧台上。沈乔——这是金万堂告诉他们的名字——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汉代壁画碎片,但破损严重,价值不高。”她语气平淡,“至于这张皮……有点意思。”
她拿起古尸皮,对着光仔细看。然后又凑近闻了闻。
“咸的。”沈乔放下尸皮,“海水浸泡过的痕迹。这皮的主人下葬在海底,至少泡了几百年。”
她看向众人:“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
吴邪想说话,但张韵棠先开口了:“南海。”
沈乔挑眉:“南海王墓?”
这女人果然不简单。一句话就点破了关键。
张韵棠没否认,只是说:“沈老板好眼力。”
沈乔重新打量张起灵和张韵棠。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了两人手上的指环上——麒麟纹和阎王纹,在店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张家……”沈乔喃喃道,然后看向张韵棠,“你是当代天官。”
又看向张起灵:“你是族长。”
她居然认得张家的信物。
张韵棠和张起灵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乔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她原本高冷的脸瞬间生动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有意思。”她说,语气变得热情了些,“张家天官和族长亲自上门,这东西我可得好好看看。”
她重新拿起那些壁画碎片,一片一片仔细研究。这次她的态度认真了许多,甚至从柜台下拿出了放大镜和专业照明灯。
王胖子凑到张韵棠耳边,压低声音说:“得亏这沈老板是个女的,盯着棠棠妹子你看。这要是个男的盯着你看,小哥不得把这店给拆了。”
他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在场哪个不是耳力过人之辈。沈乔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王胖子一眼,又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面无表情,但站在张韵棠身后的姿势,确实充满了保护欲和占有欲。
沈乔也不在意,继续看碎片。看了约莫十分钟,她放下放大镜。
“这些碎片确实出自汉代,但不是同一张壁画。从画风和颜料看,至少来自三幅不同的壁画。内容都与雷、雨、海有关。”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包裹这些碎片的古尸皮——我怀疑,就是南海王本人的皮肤。”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南海王……用自己的人皮包裹壁画碎片?”
“可能是一种巫术仪式。”沈乔说,“南海王痴迷听雷,他可能相信,用自己的人皮包裹与听雷相关的壁画碎片,能增强与雷声的共鸣。”
她看向众人:“你们要去找南海王墓?”
张韵棠点头:“是。”
沈乔想了想,突然伸出手:“我叫沈乔。张小姐,多多指教。”
张韵棠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与她握了握。
沈乔的手很凉,但很有力。她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礼节稍长,眼睛一直看着张韵棠,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气压明显低了些。
沈乔松开手,对张起灵说:“张族长,放心,不跟你抢你媳妇。”
这话说得直白,连张韵棠都愣了一下。张起灵看了沈乔一眼,没说话,但周身的气压缓和了些。
沈乔又看向一直没说话、但墨镜后的眼睛一直在打量她的黑瞎子。
“黑爷,”她突然开口,语气玩味,“这么大老远从北京跑过来,是打算还钱吗?”
黑瞎子身体一僵。
所有人都看向他。
黑瞎子干咳两声:“沈老板记性真好……那都是陈年旧账了……”
沈乔轻笑:“十万块,十年利滚利,现在该有三十万了。黑爷什么时候方便结一下?”
王胖子噗嗤笑出声。吴邪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黑瞎子难得露出窘迫的表情:“这个……等这趟活儿结了,一定还,一定还。”
沈乔也不逼他,转回正题:“你们要找南海王墓,光靠这些碎片不够。但我可以帮你们——我对南海王墓的研究,不比任何人少。”
她顿了顿,说出关键一句:
“而且,我知道它的大概位置。”
“所以,如果你们不介意——这次行动,我跟你们一起去。”
店里安静了几秒。
张韵棠看向张起灵,张起灵微微点头。
吴邪看向黑瞎子,黑瞎子耸肩表示没意见。
王胖子搓着手:“多个人多份力嘛,而且沈老板这么漂亮,路上养眼。”
沈乔不理他的调侃,只是看着张韵棠:“张小姐意下如何?”
张韵棠沉默片刻,伸出手:
“欢迎加入。”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这一次,张起灵没再盯着看。
但他站得离张韵棠更近了些,手臂几乎贴着她的手臂。
沈乔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窗外,南京城华灯初上。
而一场新的冒险,即将开始。
目标:南海王墓。
那里,也许有吴三省失踪的真相。
有听雷背后的秘密。
还有……那些不该被人听见的“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