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警报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嘶吼,在十一仓庞大而复杂的腔体内疯狂回荡。红光在各个通道、闸门、监控屏幕上疯狂闪烁,将原本就冷硬的金属与混凝土结构映照得如同炼狱回廊。
吴邪和白昊天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放大,混合着他们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身后,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呼喝声已经由远及近——是反应迅速的内部安保小队。
“左转!进备用通风管道!”白昊天对这里的结构了如指掌,拉着吴邪猛地拐进一条看似死路的侧廊,迅速打开墙上一个伪装成检修面板的暗门。两人矮身钻入,白昊天反手将暗门复原,动作一气呵成。
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管道,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管道似乎废弃已久,但显然白昊天不是第一次使用。她打开一个小型冷光棒,在前方引路。
“这条管道是早期建设时预留的检修通道,后来部分区域改造被遗忘,地图上也没有完整标注。”白昊天压低声音解释,语速很快,“能暂时避开主要监控和巡逻路线,但坚持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会开始搜索这些隐秘角落。”
吴邪紧随其后,在狭窄空间里快速爬行,脑子却在高速运转。魂瓶碎了,警报响了,但核心问题刚刚浮出水面——瓶子里滚出来的那个金属物是什么?还有,魂瓶的“聚水”奥秘,到底是什么?
他们必须尽快验证一些关键猜想。
在管道里七拐八绕,大约十分钟后,白昊天推开头顶另一块松动的格栅,两人爬了出来,出现在一个堆放废弃杂物的闲置小仓库里。这里远离核心区,警报声变得沉闷遥远。
“暂时安全。”白昊天喘了口气,脸色因为剧烈运动和紧张而有些发白,“但你的身份可能很快会暴露。魂瓶碎裂是天大的事,丁主管和仓管会一定会彻查到底。监控记录、权限日志……”
“我知道。”吴邪抹了把额头的汗,眼神却异常明亮,“所以在被找上门之前,我们必须先弄清楚魂瓶的真相。小白,我需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一条狗。活的,体型小一些的。”吴邪说,“十一仓范围内,应该有用于某些特殊测试或生态研究的动物吧?比如……清理特定害虫的实验犬?”
白昊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吴邪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惊叹:“你是想……验证温差结水的假设?用活物!”
“对。”吴邪点头,“魂瓶内外温差导致瓶壁结露渗水,是最合理的物理解释。但需要验证。而且,如果瓶内曾经藏过人,通过预留的孔洞观察外界,那么瓶身上一定有特殊的设计。我们需要那只狗,也需要……再看一眼魂瓶,哪怕是粘好的。”
白昊天咬了咬牙:“狗我可以想办法,维运部的生物样本库里有符合条件的实验犬,我有权限临时调用。但是魂瓶……现在肯定被严密看守,甚至可能已经被转移去检查了……”
“试试看。”吴邪目光坚定,“用你的权限,以‘维运部初步调查事故原因’的名义申请接近。不需要进入核心隔离室,哪怕只在观察廊道看一眼粘好的瓶子也行。重点是观察瓶身上的细节,尤其是那些‘鬼脸’图案的眼睛部位。”
白昊天看着吴邪,知道这是铤而走险,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能快速推进调查的方法。她点了点头:“好,我试试。你在这里等我,千万别出去!”
她再次钻入通风管道,身影消失。吴邪留在杂物间,靠着一个旧木箱坐下,平复呼吸,整理思绪。瓶内金属物,观察孔,子仓培养的孩子,丁主管销毁的资料……线索碎片在脑海中飞舞,试图拼凑出三十多年前那场血腥阴谋的轮廓。
时间在寂静和远处隐约的警报声中缓慢流逝。大约半小时后,通风管道口传来动静,白昊天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特制的、带透气孔的宠物便携箱,里面传来细小不安的抓挠声。
“狗找到了,很安静的一只小型犬。”白昊天将箱子放下,表情却有些古怪,“至于魂瓶……我已经通过紧急流程申请了‘维运部初步勘查’,他们同意了,但只给十分钟,而且必须有特备部的人在场监督。现在过去?”
“走!”吴邪立刻起身。
两人再次出发,这次走的是相对正常的通道,但避开了主路。白昊天出示了临时电子授权,一路经过了几道盘查,最终再次来到了癸字区深层隔离单元的观察廊道入口。
这一次,门口除了常规守卫,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的贾咳子,另一个则是吴邪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丁主管。
丁主管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深沉,此刻正毫无温度地落在吴邪和白昊天身上,尤其在白昊天手中的宠物箱上停留了一瞬。
“白执事,‘关根’,”丁主管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维运部对此次重大事故的‘初步勘查’,需要用到活体动物?这似乎不符合常规流程。”
白昊天挺直脊背,不卑不亢:“丁主管,魂瓶事件关联多起旧案,其异常现象一直是未解之谜。常规检测无法解释其‘聚水’特性。我怀疑这与瓶内微环境及生物活动有关,需要进行对照验证。这是维运部的专业判断,也是尽快查明事故原因、评估后续风险的必要步骤。”
她的话有理有据,拿出了维运部的架子。丁主管盯着她看了几秒,又扫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吴邪,最终微微侧身:“十分钟。贾咳子,你陪同进去。注意,只允许在观察廊道进行,不得以任何方式接触破损物品或进入隔离室。”
“是,主管。”贾咳子应声,推开了厚重的隔离门。
再次进入观察廊道,里面的景象已经不同。中央隔离室内,破碎的魂瓶已经被专业人员用特殊的透明粘合剂大致复原,重新立在了平台上。虽然布满裂纹,但形状基本完整,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珍贵文物。平台上散落的碎片也已被清理,只留下一些粘合痕迹。
而吴邪最关注的那个从瓶腹滚落的金属物,却不见了踪影。显然,在粘合复原前,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
白昊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与吴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开始吧,白执事,抓紧时间。”贾咳子站在一旁,冷冷地催促,目光却紧紧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白昊天打开宠物箱,抱出一只毛色棕黄、体型小巧、看起来有些胆怯的梗犬。她安抚了一下小狗,然后走到观察窗前,示意吴邪。
吴邪上前,隔着厚重的玻璃,仔细看向那复原的魂瓶。瓶身上的“鬼脸”图案在修复后更加清晰,那些扭曲痛苦的面容,空洞的眼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几个特定鬼脸图案的“眼睛”部位。
果然!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可以隐约看到,某些鬼脸眼睛的“瞳孔”位置,并非实心陶土,而是极其细微的、穿透瓶壁的小孔!这些小孔被巧妙地融入雕刻纹路中,如果不是刻意寻找且有光线配合,极难发现!它们的位置……正好对应瓶内中上部的空间!
“小白,把狗举高些,靠近玻璃,让瓶子‘看’到它。”吴邪低声道。
白昊天依言将小狗抱起,让它正面朝向魂瓶。小狗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呜咽。
贾咳子皱眉看着这古怪的举动,但没有阻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一分钟,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布满裂纹、刚刚被粘合复原的魂瓶瓶身上,尤其是在靠近瓶腹、对应内部中空区域的陶壁表面,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水珠起初很小,但越来越多,逐渐汇聚成稍大的水滴,然后沿着瓶身固有的纹路和刚刚粘合的裂缝边缘,缓缓向下流淌!
“渗水了!真的又渗水了!”白昊天忍不住低呼,眼睛瞪大,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而吴邪的目光,则紧紧盯着那些“鬼脸眼睛”上的小孔。在瓶身渗水、内部湿度变化的情况下,那些小孔……似乎成为了内外空气和湿度交换的通道,也可能……是某种“视线”的通道!
“可以了。”吴邪对白昊天说。白昊天将小狗放回宠物箱,小家伙似乎也松了口气,蜷缩起来。
“验证结束。”吴邪转向贾咳子,语气平静,“魂瓶的‘聚水’现象,与活体生物在瓶内或靠近瓶体时产生的呼吸、体温导致的温差和湿度变化有关。瓶壁的特殊材质和结构,使得内部低温环境更容易凝结外部渗入或内部生物呼出的水汽,并通过预设的纹路和孔洞渗出。所谓‘阴气聚水’,是物理现象,并非灵异。”
贾咳子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丁主管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廊道入口处,沉默地听着。
“至于当年接触者死亡的事件,”吴邪继续说着,目光扫过丁主管,又落回魂瓶上,“当瓶子‘渗水’时,意味着瓶内有活物存在,产生了温差。而瓶身上这些巧妙隐藏的观察孔……”
他指向那些鬼脸眼睛:“则可以让藏在瓶内的人,清楚地看到外面是谁在靠近、触碰魂瓶。结合二十四小时的死亡时间,完全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凶手利用魂瓶的诡异传说和内部可藏人的设计,筛选并标记目标,然后在二十四小时内,用其他方式下手。”
廊道内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丁主管的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看不出变化,但贾咳子的呼吸似乎微微急促了一些。
“很精彩的推理,‘关根’。”丁主管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有一个关键问题:魂瓶的大小,根本不足以隐藏一个成年人。即使是蜷缩的孩童,也很难在里面长时间停留并保持观察。”
吴邪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所以,凶手可能不是成年人。或者……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惊人的猜测:“十一仓,是不是曾经存在过一个被称为‘子仓’的地方?专门用来培养、训练……或者收容一些特殊的孩子?他们体型小,可以执行一些成年人无法完成的任务,比如……长期潜伏在魂瓶这样的容器内,作为观察者和……死亡信号的传递者?”
“子仓”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廊道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贾咳子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丁主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混杂着震惊、阴郁和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怒意。
“荒谬!”丁主管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冰冷的怒意,“‘子仓’不过是仓内一些不负责任的流言!十一仓是正规仓储机构,岂会做那种伤天害理之事!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关根’!看来,你对十一仓的规矩和敬畏,还远远不够!”
他不再给吴邪说话的机会,厉声道:“贾咳子,维运部的‘勘查’时间到了!带他们离开!魂瓶事故的正式调查,将由仓管会直接负责,无关人员不得再插手!白执事,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的好奇心!”
说完,他深深看了吴邪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吴邪彻底看穿,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观察廊道。
贾咳子面色僵硬地对吴邪和白昊天做了个“请”的手势。白昊天抱起宠物箱,拉了拉还有些不甘的吴邪,低声道:“先走。”
两人在贾咳子的“陪同”下,离开了癸字区。一路无话,气氛压抑。
回到那个相对安全的杂物间,白昊天才松了口气,脸上犹带惊容:“吴邪,你刚才……太冒险了!直接点破‘子仓’,等于是当面捅了丁主管,不,是捅了整个十一仓某些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吴邪靠着墙壁,神色冷峻:“不捅破,他们就会继续装糊涂。魂瓶碎了,警报响了,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了。不如直接把问题抛出来,看看谁的反应最大。丁主管的反应……恰好证明,‘子仓’不仅存在过,而且很可能与他,或者与他背后的势力有关。资料被销毁,更是欲盖弥彰。”
“可是……就算真的有‘子仓’,培养了孩子去做那种事……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当年参与魂瓶事件的孩子,是否还活着?如果‘子仓’被封,资料被毁,这条线岂不是又断了?”白昊天忧心忡忡。
吴邪正要说话,杂物间那扇破旧的门,突然被无声地推开了。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仿佛他们本就一直站在门外。
是张韵棠和张起灵。
张韵棠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顾问装束,气质清冷,但眼神带着一丝关切。张起灵则是一身黑衣,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吴邪身上,确认他无恙,然后扫了一眼白昊天和她脚边的宠物箱。
“棠棠姐!小哥!”吴邪见到他们,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警报响起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是你。”张韵棠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声音平稳,“魂瓶碎了?”
“嗯。”吴邪点头,快速将之前的发现和验证,以及刚才与丁主管的对峙说了一遍。
张韵棠听完,沉吟道:“温差结水,观察孔,内部藏人……推理很严谨。‘子仓’的猜测,也符合逻辑。十一仓建立过程中,吸收过各种背景复杂的人员,早年管理混乱,存在一些灰色甚至黑色的培养体系,并非不可能。”
她看向张起灵:“小官,你在探查时,感觉到的那股类似铁坠,又混杂着……‘幼弱’气息的区域,大概在什么方位?”
张起灵闭目片刻,仿佛在回忆和感知,然后睁眼,指向西南方向:“地下,更深。有铁锈,尘土,还有……很小的……血味。很旧。”
很小的血味!吴邪和白昊天心中都是一凛!这很可能就是被掩埋或封存的“子仓”区域!
“丁主管反应强烈,资料被毁,说明这条线触及了核心秘密。”张韵棠分析道,“但正因为如此,他们一定会采取行动。要么彻底清理痕迹,要么……对继续追查的人下手。小邪,你接下来必须更加小心。丁主管很可能已经怀疑你的真实身份了。”
吴邪点头:“我知道。但‘子仓’这条线不能断。如果真的有孩子被训练成工具,参与谋杀,他们本身就是受害者,也可能掌握着关键信息。而且,魂瓶里滚出来的金属物不见了,那很可能也是重要线索。”
“关于那个金属物,”张韵棠从随身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模糊但经过处理的放大照片,正是吴邪之前冒险拍下的铁坠影像,“我和小官对比了你拍到的皮俑铁坠和十一仓部分老旧器物图谱。这种材质和粗粝的铸造风格,很像早年西南地区一些与世隔绝的部族使用的‘信物’或‘契约符’,往往成对或成套出现,用于标识身份、约定,或者……标记‘所有物’。”
她将照片转向吴邪:“如果魂瓶内的金属物,与皮俑头颅里的铁坠,是同类东西,甚至是一对,那么它们的意义就非同小可。可能指向同一个来源,同一个秘密,或者……同一种‘标记’。”
皮俑铁坠,魂瓶金属物,子仓,训练的孩子,三十多年前的谋杀,三叔的失踪……这些碎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逐渐串联起来。
吴邪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谜团的核心,但周围也布满了更多、更危险的陷阱。
张起灵走到吴邪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有我在”的笃定。
张韵棠也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放手去查,我和小官会看着。十一仓的水再浑,也有能看清的时候。”
白昊天看着这三人之间无需多言的信任与默契,心中既有羡慕,也有一种莫名的安心。她知道,自己卷入的,恐怕远不止是一桩陈年旧案的调查。但看着吴邪坚毅的侧脸,她忽然觉得,也许跟着这个人,真的能揭开这重重迷雾背后的光。
外面,十一仓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比之前更加浓重。魂瓶已碎,旧事重提,“子仓”的秘密如同深埋地底的炸药,引信已被点燃。而手持火把的吴邪,注定要在这条布满荆棘与陷阱的路上,继续走下去。寻找真相,也寻找那个消失在时光与阴谋中的至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