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高兴了,带着耳朵上的新朋友一路小跑回木屋。
它跑得比平时慢,脚步也比平时轻,生怕把耳朵上的蝴蝶颠下去。
【主人!元宝有新朋友了!
它叫小彩蝶!是蝴蝶!
活的,会飞,翅膀上有金色的亮亮!】
李松从打坐中睁开眼,看着那只落在元宝左耳尖上的彩翼蝶。
在修仙界的典籍里,能活三百岁的彩翼蝶极其罕见。
大多数蝶妖活不过百年,因为它们的翅膀是炼制飞行法器的上佳材料,常年被修士捕杀。
这只蝶妖能在百花谷活到这个岁数,说明百花谷确实在保护它。
它身上的灵气纯净而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和那些在野地里磨牙吮血的妖兽完全是两种生物。
彩翼蝶的复眼转向李松,停了一息。
然后李松的识海里响起了一道声音——不是语言,是比语言更原始的意念。
这意念和元宝那种清晰直接的语言不同,它是一连串模糊的、需要他自己去解读的感知片段。
像一层层涟漪叠在一起,每一种涟漪都代表一种感受。
最近两个月的记忆,被浓缩成几幅画面。
第一幅画面:
北方的大地。
一片辽阔的平原上,无数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绣着一个巨大的“秦”字。
那是大秦王朝的军队,骑兵如潮,步兵如林。
所过之处,城镇化为废墟,村庄变成焦土。
李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秦王朝据他在云瘴集、青石集、黑水城……一路走来的打听,那是大陆中部最强盛的人族王朝之一。
以铁血着称,近些年不断扩张,吞并了周边好几个小国。
他们没有动用修士大军,只是以凡人的军队横扫一切。
但那些小国背后也有修仙势力,却不敢阻拦——
因为大秦王朝的背后,站着几个巨型宗门;
第二幅画面:南方的大山里,各种妖兽正在暴动,黑色的潮水涌向四方,吞噬一切;
第三幅画面:百花谷外围的山林里,有模糊的黑影在晃动。
没有语言。
但每一幅画面的意思都清晰无比——天下在乱。
百花谷,也许不会是永远的世外桃源。
李松睁开眼,沉默了片刻。
“元宝,你的朋友跟主人说了一些事。”
【小彩蝶不会说话。
元宝都听不懂它说话。
它怎么跟主人说?】
“它不是说话。
是把它看到的画面传给主人。”
他把元宝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抚着它的背毛。
彩翼蝶没有飞走,还稳稳地停在元宝的耳尖上,翅膀缓缓开合。
【主人,小彩蝶看到什么了?】
“北边的王朝在打仗。
南边的大山,妖兽在暴动。
很多地方都乱了。
百花谷外面也有动静。”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让外面人听到的事。
元宝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彩翼蝶跟着它的耳朵一起动了一下。
元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小脸看着李松。
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认真的、想要确认的神情。
【那百花谷会乱吗?坏蛋会来吗?我们又要跑吗?】
“不一定。
但谷里的花妖已经在准备了。
你进谷时看到关隘上的灵泥,是新补的。
谷口那几根石柱上嵌的月光石,也是新换的。
原来没有那么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
元宝想了一会儿。
它想起进谷时那些花妖的眼神——
温和但不松懈,关隘上重新加固的灵泥,还有那股从百花潭方向偶尔扫过来的金丹期威压。
原来那不是例行公事。
原来她们早就知道了。
它低下头,看着耳朵尖上的彩翼蝶。
【小彩蝶的家也没了吗?】
彩翼蝶的翅膀缓缓合拢了一下。
李松的识海里浮现出一片雾蒙蒙的山谷,很旧的山谷,和百花谷完全不同——
荒凉,贫瘠,没有灵花,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
蝶妖的一生从那里开始,然后山谷被一片阴影吞没了。
“它的山谷在北方,很久以前就没了。
所以它飞了很远的路,来到百花谷。
这里是它找到的第二个家。”
元宝把小脸埋进李松的衣襟里。
彩翼蝶从它耳朵上飞起来,落在窗台上,翅膀缓缓张开,对着阳光。
那对翅膀在阳光下美得惊人——
深紫色的底子上,金色的纹路像熔化的金属在流动,蓝色的纹路则像是被凝固的湖水。
三百年的生命,都被刻在这对翅膀上了。
元宝从李松怀里探出头,看着窗台上的彩翼蝶。
【小彩蝶好漂亮。元宝也想长翅膀。】
李松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台前,和那只彩翼蝶对视了片刻。
蝶妖的复眼里倒映着窗外摇曳的花海。
他站了片刻,从桌上拿起一只干净的碗,倒了浅浅一层溪水,放在窗台上。
彩翼蝶的触角轻轻动了一下。
它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碗沿上,口器探入水中,极轻极细地啜了一口。
然后它又飞回元宝的耳尖上,翅膀缓缓合拢,不动了。
元宝歪了歪脑袋,耳朵上的蝴蝶跟着晃了一下。
【主人,小彩蝶说谢谢你。
它说这里的水水比花蜜还甜。】
“我没有听见它说话。”
【元宝也没听见。
但元宝知道。
它刚才扇了一下翅膀,扇得快了一点,就是在说谢谢。
主人的水杯它喝了,它的翅膀亮了一点点。】
李松沉默了一瞬,伸手轻轻揉了揉元宝的小脑袋。
夜幕降临的时候,花精灵们已经散去大半。
剩余的一小部分还在野花丛中飘荡,光芒比清晨时黯淡了许多,像是快燃尽的蜡烛。
它们的寿命只有三天——
三天后就会消散,化为灵气的微粒,被新的花朵吸收,然后孕育出新的花精灵。
元宝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越来越暗的花精灵。
【主人,小亮亮是不是要死了?】
“它们不是死,是回到花里去。
过几天又会生出来。”
【那还是原来的它们吗?】
“不是。是新的。”
元宝沉默了。
它看着一只淡蓝色花精灵在夜风中慢慢变淡,最后化成一缕极细的荧光,被一朵紫云英的花蕊吸了进去。
那朵紫云英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夜风中摇晃。
【那元宝明天还能见到它们吗?】
“见不到。
但能见到新的。
长得一样的,但不是同一只。”
【那不一样。
不是同一只,就不是同一个朋友。
元宝会想它们的。】
李松没有接话。
他盘膝坐在竹榻上,闭目调息。
竹帘半卷,月光从门口斜斜地铺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条。
溪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混在一起。
彩翼蝶没有走。
它落在元宝的左耳尖上,翅膀合拢,变成了一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枯叶。
如果不是那对翅膀边缘隐约透出的金纹,很难看出这是一只活了三百年的蝶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