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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民国情渊绮梦 > 第547章 雾锁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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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裹着枯苇与水腥气,在浑河滩涂上游走。天光尚未完全放亮,灰蓝的色调里,一行人影正沿着河汊边缘艰难跋涉。林婉所说的“机械修理厂”,就藏在沈阳南郊“满铁附属地”的夹缝中,距此尚有十几里地。

陈生走在最前,右臂的伤口被寒气浸得发木,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神经。他不得不承认,苏玥的判断是对的,昨夜若硬闯,恐怕早已成了铁丝网外的游魂。但承认这一点,并未减轻他心中的焦灼。赵刚的箭伤无大碍,但白薇搀扶着父亲,脚步已有些虚浮。唯有林婉,依旧步伐矫健,仿佛这荒野跋涉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

“歇口气吧。”陈生终于停下,在一处背风的土坎后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玉米面饼子,默默递给旁边的苏玥。

苏玥没接,只抬眼看了看他臂弯处渗出的暗色,“伤口裂了。得重新包扎。”

“没事,皮糙肉厚。”陈生咧嘴想笑,却牵动了肌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苏玥已打开急救包,动作利落地剪开浸血的绷带。她的指尖冰凉,触到皮肤时却让陈生心头一颤。这双手,握枪时稳如磐石,此刻却细致得近乎温柔。他想起昨夜月光下她为白薇系鞋带的模样,那种反差,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杀伤力。

“林小姐这烟雾弹,倒是救急。”陈生借此打破沉默,目光投向不远处正低头查看地图的林婉,“美国货,在沦陷区可不多见。”

苏玥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她若只是个 magazine editor(杂志编辑),我把名字倒过来写。陈生,你别被她那副金丝眼镜唬住。军统的人,话里掺几句真,就要掩九句假。她亮出身份,未必是坦诚,或许是另一种算计。”

“知道。盯着她。”陈生目光沉静,“但‘霜冻计划’若属实,白教授的研究确实可能被用来造孽。这点上,我们目标一致。”

“一致?”苏玥缠绷带的动作稍重了些,陈生闷哼一声。她抬眼看他,眸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幽深,“陈生,别忘了赵刚的伤怎么来的,别忘了我们怎么被逼出哈尔滨。军统、中统、日本人……这潭浑水,谁都想来捞一把。林婉口中的‘合作’,我总觉得像引狼入室。”

“狼若真来了,打回去便是。”陈生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坚定,“铁三角,少一个都不行。”

苏玥没再挣脱,只垂下眼帘,低低“嗯”了一声。这一刻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赵刚从后面小跑过来,脸色有些古怪:“陈队,苏姐,前面……有点不对劲。”

众人立刻警觉。林婉收起地图,快步上前:“怎么了?”

“按林小姐说的方向,过了前面那道废堤,就该是目的地了。可我刚才上去瞅了一眼,”赵刚挠了挠头,“那修理厂周围,有日本宪兵的巡逻哨,看着不像例行公事,倒像是在……蹲守。”

“蹲守?”陈生与苏玥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选择这条路线,本就是为了避开耳目。

林婉蹙眉,沉吟道:“不应该。那处据点极为隐秘,知道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且都是我方绝对可靠的联络员。除非……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二字一出,气氛骤然绷紧。白薇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笔记,苏玥的手已无声地摸向腰间。

陈生深吸一口气:“不能贸然靠近。林婉,你那‘可靠’的联络员,叫什么?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代号‘老锯’,真名王振山,是修理厂的老板。三天前我收到他的密电,确认据点安全。”林婉语速平稳,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若他叛变,我们此刻恐怕早已被包围。”

“也许不是叛变,是被迫。”苏玥冷冷分析,“修理厂是‘满铁’地界,日本特务机关活动频繁。若他被抓住把柄,或家人受胁……”

“无论如何,得弄清楚。”陈生当机立断,“赵刚,你腿脚快,绕到侧面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苏玥,你陪白薇父女在这儿等着,保护好他们。我和林婉去正面探探路。”

“不行,太危险!”苏玥立刻反对,“你伤势未愈,林婉身份敏感,万一正面撞上日本人……”

“正因为危险,才得有人去踩点。”陈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铁三角,这次我当诱饵,你得坐镇后方。相信我。”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让苏玥到了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她太了解陈生,这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林婉却道:“不妥。正面目标太大。我有个更好的办法——从排水渠潜入。那修理厂前身是俄式建筑,有老旧的地下管网连通河滩。我知道入口。”

陈生看向她:“你确定能行?”

“我亲自勘探过。”林婉语气笃定,“但里面什么情况,我不清楚。需要有人配合。”

“我去。”陈生斩钉截铁。

苏玥还想说什么,陈生已转向赵刚:“记住,若我们天黑前未归,或听到修理厂内有异常动静,立刻带白薇他们按备用路线撤离,去找城里的老崔。” 他又看向苏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

苏玥嘴唇抿得发白,最终只狠狠点了点头,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塞给他:“用这个,声音小。” 她没再多说,但那眼神里的担忧与信任,陈生全懂。

陈生与林婉悄然潜至修理厂东侧一片茂密的蒿草丛。果然,在一处塌陷的河岸下,发现了一个半掩在淤泥中的圆形铁管口,腥臭的污水正缓缓流出。

“就是这儿。”林婉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两副用油布包裹的防毒面具雏形(简易过滤式,民国时期已有类似装备),递给陈生一副,“戴上,里面空气污浊。”

两人屏息钻入管道。管内漆黑一片,仅有从缝隙漏入的微光勉强照明。污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陈生在前,林婉紧随其后,只能依靠触觉和微弱的环境音摸索前行。管道内壁湿滑,布满苔藓,行走间需极度小心。陈生能听到林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透过面具滤罐,变得沉闷而遥远。

行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有光亮透入。陈生示意停下,探头望去——管道出口竟位于修理厂一处堆满废旧零件的库房角落,上方是腐朽的木板平台。透过板缝,能看到厂房内部景象。

果然,厂房里并非只有几个工人。七八名身着土黄色日军制服、但未佩戴常规部队标识的士兵,正持枪在院内巡逻。更引人注目的是,厂房中央临时架设了几张桌子,坐着两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正对着账本指指点点。其中一人,陈生觉得面熟。

“那是谁?”他用气声问林婉。

林婉凑近,目光锐利地扫过,随即身体微微一震:“左边那个,姓吴,叫吴秉钧,是沈阳宪兵队特高课的翻译官。右边那个……我不确定,但看身形,有点像……‘影佐’小组的二号人物,代号‘墨蛇’。”

“‘墨蛇’?”陈生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想起赵刚提到的“关内口音”。“看来,鱼不小啊。”

就在这时,厂房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油污工装、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被两名日本兵推搡出来。那人满脸惶恐,正是林婉所说的“老锯”王振山。

吴秉钧抬起头,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王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个女人,和她一起来的男人,什么时候到?皇军可以保证你家人的安全。”

王振山哆嗦着,眼神躲闪:“太君……我真的不知道……林小姐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来这儿……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八嘎!”旁边一名日本军曹猛地抽了他一记耳光,王振山踉跄倒地。

陈生与林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王振山尚未叛变,但撑不了多久。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退回管道时,厂房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长衫、戴着礼帽的男人缓步走入。他身形瘦削,步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猫科动物般轻盈无声。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细长而微挑,看人时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阴冷,仿佛能洞穿人心。

“影佐?”陈生无声地做出口型。

林婉微微点头,瞳孔收缩。

影佐走到吴秉钧身旁,用清晰流利的普通话说道:“吴翻译,何必动怒呢?王先生也是受人胁迫。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却让听闻的陈生感到一股寒意。

影佐俯身,看着趴在地上的王振山:“王先生,听说令爱在女子师范读书,品学兼优,是不是?可惜啊,最近城里不太平,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王振山浑身剧震,抬头望着影佐,眼中充满了绝望。

影佐笑了笑,直起身,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陈生和林婉藏身的木板平台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腐朽的木板。“放心,只要你说实话,皇军言出必行。譬如,你知道‘冰魄’现在何处,对吧?还有,和你接头的那位‘灰鹞’组长,林婉小姐……她,应该快到了吧?”

“林婉”二字一出,陈生和林婉俱是一惊!影佐不仅知道据点,竟连林婉的代号和身份都一清二楚!

王振山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影佐满意地拍了拍手:“很好。看来王先生想通了。来人,请王先生去休息室,好好想想。吴翻译,加强戒备,我们的贵客,随时会到。”

日本兵架起王振山退下。影佐则踱步到窗边,望着院外雾蒙蒙的河滩,轻声自语,声音恰好能被陈生二人听清:“‘冰魄’的低温相变临界值……白教授的研究笔记里,应该有记载吧。林组长,陈生先生,还有那位漂亮的苏玥小姐……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陈生心脏狂跳,拉着林婉急速后撤。影佐的感知力太可怕了!他必须立刻通知苏玥他们撤离!

两人狼狈地爬出管道,浑身湿透,沾满污泥。顾不得整理,陈生急道:“影佐知道我们全部的行踪和人员!他甚至在等我们自投罗网!快回去找苏玥他们!”

然而,当他们匆匆赶回约定的汇合点时,却哪里还有苏玥、白薇父女和赵刚的身影?只有空荡荡的河滩,和一串凌乱的脚印延伸向另一个方向。

地上,压着一块石头,下面有一张匆忙撕下的纸页,上面是苏玥娟秀而有力的笔迹:

“陈生,见字如面。方才发现有人从侧翼摸上来,像是赵刚描述的‘关内口音’。恐有埋伏,已带白薇他们转移。去向不明。勿寻,自保。苏玥。”

陈生攥紧纸条,手心全是汗。苏玥察觉了危险,带人先走了。但这“危险”,是来自影佐的追兵,还是……另有蹊跷?赵刚真的可靠吗?苏玥的“勿寻”,是保护,还是……另一种疏离?

林婉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影佐故意放我们出来报信,就是要让我们知道,他掌控一切。现在,我们孤立无援了。”

陈生深吸一口凛冽的河风,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林婉:“林组长,现在不是互相猜忌的时候。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责任。苏玥他们暂时安全,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同时,得想办法对付影佐。”

林婉推了推眼镜,目光复杂地看向陈生:“陈先生,或许,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我知道影佐的一个弱点,但需要你的帮助才能利用。”

“什么弱点?”

“他极度自负,喜欢猫捉老鼠的游戏。而且,”林婉顿了顿,“我怀疑,他身边有个内线,不仅知道我们的行踪,甚至可能就在我们原本的计划之中。这个人,恐怕比影佐更难对付。”

陈生想起苏玥对林婉的怀疑,心中雪亮。林婉也在怀疑他们这边出了问题。赵刚?还是……他自己?

“看来,我们得先清理一下自己的队伍了。”陈生语气森然。

就在这时,远处河滩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人声和奔跑声。影佐的人追上来了!

陈生与林婉对视一眼,默契地朝着与苏玥相反的方向——沈阳城区的方向,疾奔而去。他们需要混入人群,需要信息,更需要……一个能将计就计、反戈一击的机会。

寒雾弥漫的浑河滩上,两道身影渐行渐远。而未知的危机与背叛,如同这驱不散的晨雾,紧紧缠绕着每一个人的脚步。陈生握紧了苏玥留下的那把勃朗宁,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与苏玥之间,那因危机而生的微妙情愫,此刻却因分离与猜疑,面临着最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