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入地平线,将夜灵平原的轮廓勾勒成一种病态的暗紫。
黄昏已经到来。
只是,这并非温暖的暮色。
在史尔特尔降临的瞬间,诺尔登恩帝国军魂的最后余晖,已即将落幕。
逃!
这是夜灵平原上,每一名幸存帝国士兵脑中唯一剩下的本能。
至于荣耀,那是什么?
一名以严苛着称的帝国百夫长,第一个扔掉佩剑,扔掉头盔。
威压让他无法站直身体,那就疯了般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一些术士绝望地合力吟唱,数枚压缩到极致的冰锥撕裂空气,射向炎魔那双宛如熔炉的眼睛。
可这些冰锥甚至没能触碰到那焦黑的岩石躯体,就在半途被灼热的空气凭空蒸发。
它们甚至没有资格触碰到那焦黑的黑曜石之躯。
史尔特尔根本没有理会这些蝼蚁的挑衅,它只是抬起了脚。
那只由黑曜石与熔岩构成的巨足,缓慢,沉重,却无法抗拒地落下。
一阵令人灵魂都在颤栗的骨肉碾碎声,被大地的悲鸣所掩盖。
巨足抬起。
原地,是一个边缘被高温琉璃化的恐怖深坑,坑底烙印着上百个扭曲挣扎的人形。
他们的骨血,连同他们的绝望,都被活活压进了地壳深处。
连一捧完整的骨灰都未曾留下。
此时此刻,这已经完全脱离了战争的范畴,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似乎是觉得这种踩踏的游戏过于无趣,史尔特尔挥动了那柄流淌着岩浆的巨剑。
剑锋撕开大气,留下一道横贯天地的暗红色轨迹。
灼热的剑风所至,大地被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两侧的泥土瞬间化为焦炭。
数千名正在溃逃的士兵,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就在那道轨迹中被彻底气化。
他们消散的灵魂,化作一缕缕微不可见的黑烟,被炎魔脊背上那对如阴影般律动的巨翼贪婪地吸收。
“撤!全军后撤!离开平原!”
二皇子赖斯的脸色铁青,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变形。
他死死勒住缰绳,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副末日般的景象。
他身边的北境重骑兵,早已不复刚才的桀骜。
那些价值千金的战马,此刻温顺得如同受惊的羔羊,挤作一团,浑身筛糠般颤抖,口中不断涌出白沫。
它们不敢向前,甚至不敢嘶鸣。
“妈的!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另一侧,大皇子卡迪尔的咆哮声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身边的佣兵们,那些平日里舔着刀口过日子的亡命徒,此刻的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为钱卖命,不代表可以不要命。
他们宁可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冲锋,也绝不愿再多看一眼那个无法被理解的怪物。
卡迪尔和赖斯都是六阶术士,魔力感知远超常人。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加绝望。
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炎魔身上散发出的,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远超他们认知极限的毁灭权能。
仅仅是远远地感受那股气息,就让他们的魔力运转都开始凝滞。
这是来自生命位格的绝对碾压。
人力,有时而穷。
赖斯没有理会卡迪尔的咒骂,他只是冷静地对自己最精锐的亲卫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收拢所有还能动的部队,立刻向东侧山地转移!”
卡迪尔也反应过来,对着自己的副官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跑!让所有人跑!谁他妈跑得慢就死在那儿!”
曾经高高在上的帝国双璧,此刻狼狈如狗。
他们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荒谬的庆幸——庆幸自己足够自私,没有第一时间投入战场,才保住了最后的本钱。
然而,这份庆幸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
数万东境步兵的军阵,连同肯特侯爵的指挥部,就在他们眼前,被那柄巨剑投下的阴影一口吞没。
那些帝国的基石,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被从大陆版图上干净利落地抹去。
夜灵平原,死寂一片。
只剩下岩浆流动的嘶嘶声,以及远处祭坛上,拉斐尔公爵那癫狂刺耳的笑声。
平原之上,再无一个帝国军人能够站立。
史尔特尔似乎很享受这场恐惧的盛宴,可惜,这些灵魂的数量远远无法让它满足。
它没有追击,而是转过身,将那柄巨剑缓缓举过头顶。
一颗吞噬光线的黑焱在剑尖凝聚,宛如一轮不祥的黑日。
随即,它将这轮“黑日”掷向了友军——那些狂热的叛军最密集的阵列。
深陷狂热的叛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无法理解,为何自己召唤出的神明,会将屠刀挥向信徒。
下一瞬,黑焱爆开。
那片区域,连同数千名叛军,彻底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块冒着袅袅黑烟的焦土。
……
逃亡的路上,溃败如山崩。
纪律、命令、阵型……在绝对的死亡阴影下,都成了最可笑的空谈。
士兵们互相推搡,踩踏着倒地的同袍,只为比身边的人离那片地狱更远一步。
赖斯的手死死攥着缰绳,他身后的北境重骑阵列早已乱成一团,战马的悲鸣与骑士的咒骂混杂在一起。
可他的视线,却从未离开过远处那尊缓缓移动的炎魔。
无法匹敌。
这是他大脑中唯一剩下的结论。
任何战术,任何兵种,在这头来自深渊的怪物面前,冲上去的唯一结局就是化为焦炭。
“传令。”他的声音干涩,却依旧平稳,“全军后撤,退出夜灵平原。收拢所有还能动的部队,在十里外的赤松林重新集结。”
“殿下,肯特侯爵那边……”副官的声音在颤抖。
赖斯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他,和他的军团,已经不存在了。”
……
另一侧,大皇子卡迪尔的营帐内。
“废物!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沙盘,名贵的木料四分五裂。
“肯特那个老东西是猪吗?!十万大军!就被这么一个怪物给烧光了?!”
营帐内的佣兵头子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卡迪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一片狰狞。
他不是在为那些死去的士兵惋惜,而是在为自己即将到手的胜利,就这么飞走而暴怒。
那只炎魔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匹敌的。
看来,是时候联系圣翼教会了。
想在帝国的土地上传教?想从我这里得到好处?那就先拿出点诚意来!
用你们那套所谓的光明,去净化这头恶魔,很合理吧?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帐,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与一丝困惑。
“殿下!那……那怪物停下了!”
“什么?”
“它没有追出来!它好像……无法离开那片被烧焦的平原!”
这个消息,让营帐内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炎魔无法离开召唤法阵的范围。
这意味着,夜灵平原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一道由恶魔与火焰铸成的死亡禁区。
正面战场上除了极少数幸运儿,几乎全军覆没。
叛军也同样损失惨重,他们在炎魔无差别的攻击下,同样化作了祭品的一部分。
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想要剿灭叛军,只能绕开这片死亡禁区。
可那被拉长数倍的补给线,在这片早已被战火榨干的南境土地上,无异于自寻死路。
战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至少,在找到对付那头炎魔的方法前,谁也别想再前进一步。
蓝色箭头交汇处,为本次战役的主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