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枫竞技场的石拱门下排了一条长龙。
队伍从登记处一路延伸到外面的广场上,足有四五十号人。
清一色的壮汉,有的穿着磨损发白的甲胄,有的腰挎双刀。
还有几个身上纹着佣兵团徽的老兵,叉着腰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早年间带过多少人打仗。
新加入的腓特烈,站在队伍了末尾。
灰色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手里捏着一张从告示板上撕下来的招募令副本。
纸已经被他反复折叠过好几遍,边角起了毛。
“后勤统筹能力,多兵种协同经验,能独立完成补给线规划……”
他把这几行字默念了第三遍,收起纸,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队伍在往前移,移动得极快。
不是因为考核草率,而是淘汰的速度极其惊人。
进去的人平均不到两分钟就会走出来。
骂骂咧咧,或者垂头丧气。
“这什么鬼考核?那只白虎问我一队重骑兵日均消耗多少马料,我哪知道?我是带兵的又不是喂马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从门里出来,一边走一边骂。
他身后的半身板甲布满刀痕,左胸甲片上铆了一枚猎鸦佣兵团的银徽。
“布朗?”队伍里有人认出他,“你都被刷了?你可是带过几十号人佣兵团的啊!”
“呸!”
老布朗把口水啐在地上。
“带兵打仗说到底不就是抄家伙往前冲吗?那帮人问的都是狗屁不通的东西,什么损耗率,什么行军里程换算,懂这些有屁用!”
他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腓特烈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算算时间,他已经当了很久的兵,从最低级的步兵开始干起,一级一级往上爬。
从列兵到伍长,从伍长到百夫长,然后是城防长官。
最后在那场该死的守城战里,迫不得已坐上了指挥官的位置。
在帝国军中,识字的军官不到三成,能看懂并绘制地图的甚至不到一成。
大多数所谓的将领是贵族出身,他们不需要看地图——他们只看家徽。
这张招募令在找的东西,他全都有。
但也正因为他全都有,他才隐约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一个领主愿意不限种族招募高级军官,说明他对传统贵族体系毫无留恋。
考核内容全是后勤和行军,说明他需要的不是冲锋陷阵的莽夫,而是一个能把整盘棋捏在手里的人。
队伍又短了一截,前面只剩四个人了。
竞技场内部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紧接着一个高大的兽人扛着一柄巨斧走了出来。
那位兽人铜色皮肤上全是旧伤疤,腰间挂着一条叮当作响的锁链——不是枷锁,而是装饰。
“老子会读什么地图?老子只会劈人!”
兽人大笑着从队伍旁边走过,看起来倒也没太沮丧。
原本乌泱泱的长队又走了好多人,终于就快轮到腓特烈了。
他走进竞技场的拱门,穿过一条短甬道,前方是被改造过的考核场地。
沙地被清扫干净,中间摆了一张宽大的橡木桌。
桌上铺着几张空白的纸,几支炭笔,后面坐着三个人。
主考官三巨头 (从左到右依次为:哈维斯、薇薇安与阿什顿)
左边那位是一个人类军官,三十来岁,左胸衣服上嵌着一枚冷杉树纹样的金属徽记,刻着姓名:哈维斯。
右边那位是个白虎兽人,身高超过两米,肩宽得能把甬道堵住一半。
他浑身包裹着紧实的肌肉,一双金色竖瞳正盯着走进来的腓特烈。
阿什顿。
腓特烈在入城时听说过这个名字。
温尔顿城治安维持队的上司,前竞技场角斗士,人称“白王”。
中间坐着的那位与两侧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那是一位红发少女,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外套,右手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她的气质完全不像军人,更像某个贵族世家走出来的大小姐。
“姓名。”少女翻开一页新的记录纸。
“腓特烈。无姓。”
“出身。”
“西境城防军,城防队长。”
左边那个军官抬了一下头,打量了他两眼。
“识字吗?”红发女人问。
“识。通用语和帝国语都能读写。”
“军事地图?”
“能画能读,兵力部署标注和后勤节点标记,都没有问题。”
少女放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么,你带过最大规模的部队是多少人?”
“七百九十七人。”腓特烈回答很干脆,“兵七百三十人,弓手四十人,斥候十二人,其余辅助兵种十五人,没有骑兵。”
“是否有明确的战绩?”
腓特烈沉默了两秒。
“有一场守城战。我带的人里一半是临时征召的铁匠和农夫,对面则是三千人的满编叛军。”
他顿了顿。
“最终全歼敌军,我方阵亡七百三十一人。”
阿什顿点了下头:“接下来,我问你一个问题。”
白虎兽人的声音低沉浑厚,但听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嘈杂难听——毕竟他听希米乐叨叨早习惯了。
“一支三千人的重甲步兵,需要在十天之内穿越泥泞沼泽地带。”
“后勤补给线已被敌军切断,没有援军,你会如何安排行军?”
阿什顿的金色竖瞳直直对着腓特烈。
“我只有一个要求,尽你最大的努力保持军队完整的战斗力。”
这是今天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之前所有人的回答,阿什顿都不满意。
有人说拼了命往前冲。有人说退回去找别的路。有人说就地扎营死守。
还有一个自称行军经验丰富的,堆砌了一堆战术名词,被阿什顿三个追问逼到逻辑溃败。
腓特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炭笔,把桌上的空白纸铺平。
“能否告知沼泽地形的纵深多少?宽度多少?”
“纵深一百里,宽度不等,最窄处约两里。”阿什顿报出数据。
“重甲步兵全甲重量?”
“含武器,平均每人负重六十磅。”
“重甲在泥地里,实际行军速度大概只有平地的三成半到四成,还得考虑体力衰减。”
腓特烈开始在纸上画,炭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他先勾出沼泽区域的大致轮廓,然后在纵深方向标注了十个等距节点,每个节点旁边标上数字。
“第一步,减重。”
他在草图旁边列了一行字。
“三千人的重甲步兵进沼泽,全副武装是找死。泥地吃脚,甲越重陷得越深,体力消耗是硬地的三倍。”
“把全甲拆成半甲,只保留胸甲和肩甲,腿甲全卸。盾牌只留前三排,其余全部丢掉。长兵器换短兵器。”
“这些卸掉的装备不要乱扔,就地掩埋并标注位置,确保打完了还能回来取。”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进行标注。
“第二步,分流。”
腓特烈在纵深路线上画出三条平行的线。
“三千人绝不能走一条路。前面的人踩烂的路,后面的人走起来只会更烂,会成倍拖慢行军速度。”
“分三路纵队,每队一千人,间隔半里平行推进。这样就算有敌军追击,也能避免被包围。”
“每队设前锋五十人不穿甲,专门负责探路和标记可通行路段。”
他在三条线的起点各标了一个三角形。
“第三步,弃卒。”
这个始料不及的答案,让哈维斯和阿什顿都愣住了。
“我算过,以半甲行军的体力消耗,每人每天最低需要一磅干粮和一升净水。”
“三千人十天,就是三万磅干粮和三万升水。”
“我去过沼泽地,想在那里就地补给是不现实的。补给线断了,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想要保证主力有足够的体力在第十天走出沼泽时还能打仗,就必须在行军过程中持续减少消耗人口。”
他在草图的第三天、第五天和第七天的节点上各画了一个叉。
“每到这三个节点,从全军中筛选出体力衰竭最严重的士兵,编成殿后队。”
“他们带走自己剩余的口粮,就地休整,不再跟进。”
“说白了,就是把走不动的人丢下来,把他们的消耗份额省出来给走得动的人。”
腓特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陈述着一个残酷的数学题。
“三个节点,每次减少一百五十到二百人。”
“到第十天走出沼泽的时候,主力大约还剩两千四百人左右。”
“体力还算充沛,建制完整,基本能保持战斗力。”
“那么,被丢下的六百人怎么办?”阿什顿开口了。
“如果后续补给线恢复,他们就能顺利脱离沼泽地。”
“如果不恢复呢?”
腓特烈直视阿什顿,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有任何错误。
“那他们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哈维斯站了起来,走到桌边,盯着腓特烈画的那张图。
薇薇安翻了翻记录本前面的页码。
今天进来的人里,当问及队伍行进速度不均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提过“誓死杀敌”“绝不抛弃弟兄”之类的话。
但这个人一句都没提。
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必须要懂得取舍,既要又要的结果就是全军覆没。
阿什顿和哈维斯交流了一番后,重新抬起头。
“你叫什么来着?”
“腓特烈。”
“腓特烈。”阿什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跟我进来。”
他转身走向竞技场内侧的通道。
腓特烈微微皱眉。
“这算……考核结束了?”
“只是初试通过了。”薇薇安站起身,拿着记录本跟上去,“最终面试在另一个地方聊。”
“考官是谁?”
薇薇安没有停步,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们的领主大人。但他现在不在血枫领。”
腓特烈停顿了一下。
不在这里?那要怎么聊?
他带着疑惑,被士兵们带进了一间宽阔明亮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红木桌上,摆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银色金属板。
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边缘嵌着一圈蓝色晶石。
薇薇安走到桌前,指尖轻触金属板中央,符文瞬间次第点亮。
一个男人的声音直接从金属板内部传出:
“薇薇安,招募的事情有进展吗?”
“今天总共来应聘了四十七个,除了最后一位其余全部不合格。”
薇薇安回答,“但这最后一个表现很好,哈维斯、阿什顿和我都同意让他进终面。”
金属板那边安静了一秒。
“让他坐下吧。”
那个声音说。
“有意思,我来跟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