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反应更快。
她先是震惊,随即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她不像贾政和王夫人那么天真。
她经历过朝堂更迭,见识过大风大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奉旨查抄”和“谋反”这两个词的分量。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贾母的声音在发颤。
“千真万确啊母亲!”贾政哭道,“现在外面都传疯了!都察院的御史一开始还想弹劾燕王,结果一听是皇上的意思,全都吓得把奏折给烧了!母亲,皇上这是要……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闭嘴!”贾母厉声喝道,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
贾政吓得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荣庆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贾政压抑的抽泣声,和王夫人粗重的呼吸声。
贾母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她知道,贾政说的没错,皇帝是真的要动手了。
这些老牌的世家大族,就像是前朝留下来的大树,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新皇登基,想要集权,就必须要把这些大树一棵棵砍倒。
之前对贾家动手,只是砍掉了一些枝桠。
现在对甄家动手,这是直接砍断了主干!
而贾家和甄家,是姻亲,是世交,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现在甄家因为“谋反”被灭了门,那贾家呢?
会不会被当成同党?
贾母越想心越凉。
她不怕死,她一把年纪了,活够了。
她怕的是贾家这百年的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她怕的是死后无颜去见贾家的列祖列宗。
她更怕的,是她的命根子,贾宝玉。
一旦贾家被打成甄家的同党,那宝玉……
贾母不敢再想下去。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政儿。”她开口了,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儿子在。”贾政连忙应道。
“你现在,立刻,去账房支银子。”贾母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把咱们剩下的最后银子,备一份厚礼,不,备一份重礼!送到燕王府去!”
“什么?”贾政愣住了,“母亲,这个时候去燕王府?那不是……那不是自投罗网吗?燕王他……”
“蠢货!”贾母气得又拿起拐杖,狠狠地敲在地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些没用的!现在满朝上下,谁还敢跟咱们贾家沾边?唯一能救咱们贾家的,只有他!也只有他能跟皇上说上话!”
“可是……可是探春丫头上次不是说了,王爷不想见我们……”
“那是以前!”贾母打断他,
“以前是我们求他办事,现在,我们是去送钱!是去输诚!是去撇清关系!你听着,告诉他,甄家谋逆,罪该万死!我们贾家,和甄家划清界限,坚决拥护皇上和王爷的决定!姿态要放低,话要说得恳切!明白吗?”
贾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还有!”贾母继续说道,“告诉他,宝玉病了,病得很重,成日胡言乱语。我们贾家,如今就是一滩烂泥,一群废人,对朝廷,对皇上,没有半点威胁!”
这是在示弱,在乞怜。
贾母活了一辈子,何曾如此低声下气过。
但为了保住贾家的根,保住宝玉的命,她什么脸面都可以不要了。
“去吧,快去!”贾母疲惫地挥了挥手,“记住,钱要多,姿态要低!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次了!”
贾政看着母亲苍老而疲惫的脸,心中一阵酸楚,重重地磕了个头,站起身,转身快步离去。
他现在也明白了,这是贾家最后的机会了。
贾政走后,荣庆堂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地上的佛珠还散落着,没有人去捡。
王夫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呆呆地坐在那里,嘴里无意识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贾母看着她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念!念!念!就知道念佛!”贾母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佛要是管用,老大和琏儿就不会死!佛要是管用,甄家在京城的别院就不会被屠了满门!”
王夫人被她吼得一个哆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老太太……我……我害怕……”她哽咽着说,“甄家……那可是我姐姐的亲家啊……怎么说没就没了……那燕王,他就是个活阎王啊!”
“现在知道怕了?”贾母冷笑一声,
“当初老大和琏儿被抓的时候,你怎么不怕?当初我让你拿银子出来打点,你哭穷,说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结果呢?从你那佛堂里搜出来多少?一百万两!王夫人,你好大的家当啊!”
提起这件事,贾母就气得心口疼。
如果当初王夫人肯拿出这笔钱,上下打点,或许贾赦和贾琏的罪名还能轻一些,不至于落到个斩立决的下场。
是王夫人的自私和短视,把贾家推进了深渊。
王夫人被揭了老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我……我那也是为了宝玉……”她小声地辩解着。
“为了宝玉?”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把银子藏起来,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就是为了宝玉?你以为家没了,宝玉还能好过?你这个糊涂东西!”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藏私,因为你见死不救,我们贾家才落得个这个下场!现在甄家倒了,皇上要是查起来,查到我们两家曾经的龌龊,你觉得我们贾家能落得什么好?”
王夫人被骂得抬不起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贾母看着她这副样子,越发觉得心烦意乱。
她摆了摆手,对一旁的鸳鸯说道:“扶她回房去,看着就心堵。”
鸳鸯连忙上前,和另一个丫鬟一起,将哭哭啼啼的王夫人扶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贾母一个人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只觉得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