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全副武装的玄甲卫,一人一边,如同两尊铁塔,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立在鼓旁。
那面鼓,那片血,那两个杀气腾腾的卫士。
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紫禁城这潭死水里。
消息,比风传得还快。
整个皇宫,所有听闻此事的人,都傻了。
潇湘馆外,那面新立的鸣冤鼓,就像一个沉默的巨兽,蹲踞在血色浸染的雪地里。
两名玄甲卫如同铁铸的门神,一左一右,手里的刀柄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们的眼神,比这天气还要冷,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让任何想靠近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胆子。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从各个宫殿的角落里,从洒扫的庭院中,从幽暗的廊道下,悄悄地投向了潇湘馆的方向。
那些底层的小宫女、小太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用眼神和最细微的动作交流着。
“听说了吗?潇湘馆门口……立了鼓。”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见了……就在吴总管他们……就在那片地上。”另一个小宫女脸色惨白,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再说下去。
“陛下说……有冤就能敲……”
“敲?你敢去敲?”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立刻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要命了?吴总管是死了,可他手底下那些人呢?各宫各苑的管事,哪个不是他的人?你今天敲了鼓,明天你的炭火份例就没了,后天你就被派去刷恭桶,大后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是啊。
皇帝是高高在上的天。
可管着他们吃喝拉撒的,是阎王。
吴有德这个最大的阎王爷是死了,可底下那些小鬼还在。得罪了他们,日子照样没法过。
一个负责浣衣局搓洗的小宫女,双手因为常年浸泡在冷水里,关节又红又肿,布满了冻疮。她远远地看着那面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了自己一同入宫的姐妹,就因为不小心打碎了吴有得干儿子最喜欢的一个茶杯,被拖到柴房里活活打死,最后只报了个“急病暴毙”,连个坟头都没有。
她有冤,天大的冤!
可她敢去敲鼓吗?
她一动,浣衣局的掌事姑姑那张刻薄的脸就浮现在她眼前。她要是敢去,明天她可能就真的“失足”掉进井里了。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远远地围着,像一群被狼群惊吓的羊,既想靠近那唯一的生路,又害怕被潜伏在暗处的饿狼一口咬断喉咙。
于是,一个很诡异的场面出现了。
鸣冤鼓周围百步之内,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百步之外,却挤满了人,人头攒动,窃窃私语,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踏出那一步。
潇湘馆的内堂里,李修、黛玉和宝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宝钗秀眉微蹙,轻声说道:“陛下,看来……吴有德的积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这些人,被压迫得太久了,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她心里有些替这些人感到悲哀。明明机会就摆在眼前,却被恐惧束缚住了手脚。
黛玉看着窗外那些畏畏缩缩的身影,看着他们眼中那既渴望又恐惧的神色,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压在了那方凤印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通透。
“他们不是无冤,是不敢信。”
李修和宝钗都看向她。
黛玉的目光,没有看李修,而是继续望着窗外那群人。
“他们不敢信,敲了鼓,是不是真的有用。他们不敢信,我们这些新主子,是不是真的会为他们这些蝼蚁一样的人做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在他们眼里,天下乌鸦一般黑。吴有德是阎王,或许我们……只是换了个更大、更厉害的阎王。他们怕今天为了芝麻大的冤屈,得罪了管着他们的小鬼,明天我们这些大阎王懒得管了,他们就要被小鬼折磨致死。”
“所以,他们在等。”黛玉缓缓说道,“等一个……真正敢站出来的人。等一个,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例子。”
李修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他的皇后。
宝钗看到的是表象,是恐惧。而黛玉,却看到了恐惧之下的本质——不信任。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这帮人,被骗了太多次,被欺压了太多次,早就对所谓的“青天大老爷”绝望了。
李修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脸颊,动作温柔。
“黛玉说得对。”
他收回手,神情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所以,朕不急。”
他走到椅子旁,施施然坐下,端起旁边几案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就让那面鼓,在那儿摆着。也让那片血,在那儿晾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新规矩和旧规矩,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朕要让他们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选。”
“朕给他们时间。”
玄一站在门口,低声问道:“陛下,是否需要驱散那些围观的宫人?”
“不催,不赶,不驱。”李修摆了摆手,“他们爱看多久,就看多久。人越多越好,朕就是要让他们都看着。”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将压力给到每一个人。
他把刀和生路,都摆在了明面上。
是继续在黑暗里苟延残喘,还是走向那片血地,去敲响那一声可能改变命运的鼓声,全看他们自己。
这是一场阳谋,更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这宫里,终究还有那么一两个,被逼到绝路,宁愿死,也要站起来的人。
只要有一个人敢敲响那面鼓,这盘棋,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