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李修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地、仔细地,帮他擦拭着龙袍袖口上,之前踩人时溅到的一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陛下,”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后宫初定,人心惶惶。杀气太重,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
她擦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将那点血腥气,连同李修身上积攒的戾气,一并抹去。
“今天已经够了。往后,能用规矩办的事,就尽量别再用刀了。”
李修停下动作,看着她。
灯光下,黛玉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她不是在劝谏,更像是在心疼。
他知道,黛玉这是怕他杀戮过重,被权力反噬,变成一个纯粹的暴君。
他心中一暖,点了点头:“朕知道。朕的刀,只用来砍那些不守规矩的硬骨头。剩下的,就要靠你们了。”
黛玉这才微微一笑,将帕子收起,也端起了自己的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另一边,宝钗已经吃完了。
她没有像黛玉那样去关注李修的情绪,而是将一本刚刚整理好的册子,推到了李修的面前。
“陛下,这是今日新补缺的临时副管名单,共计一十七人。”
她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划过,条理清晰地说道:“这十七人里,有五人,是原先就在各库房做过杂役的,对库房有些了解,可以立刻上手,重点观察,若是可用,一月后便可扶正。”
“另有八人,虽不熟悉库房,但先前都是各处洒扫、杂役的小头目,管过三五个人,有些管人的经验,也识得几个字。这些人,可以给他们半个月的学习时间,三日一查,看他们是否用心。”
“剩下四人,”宝钗的指尖在最后几个名字上点了点,“出身最低,也不识字,纯粹是凭着一股血气之勇在鸣冤鼓前诉的冤。他们忠心可嘉,但能力确实不足。臣妾的建议是,先让他们做巡查耳目,负责监督各处,若有欺下瞒上、阳奉阴违之事,可直接向皇后娘娘或臣妾禀报。这样既能安其心,也能用其长。”
一番话说下来,有条有理,将十七个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谁可重用,谁需观察,谁该挪作他用,都考虑到了。
李修听完,不由得笑了。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
一个,替他安抚人心,擦拭袖口的血,提醒他不要被杀气所控。
一个,替他梳理条陈,分析利弊,将他打下来的江山,用规矩和账册牢牢稳固住。
一个管人心,一个管账目。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一个柔,一个刚。
李修拿起那本名单,只扫了一眼,便合上了。
“就按宝钗说的办。”
他看着两人,由衷地感叹道:“一个凤印,一个算盘,这么一刚一柔地配起来,倒比朕多砍几颗脑袋,还管用。”
黛玉听了,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嗔了他一眼:“陛下又取笑臣妾。”
宝钗则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样子,只是微微屈膝道:“臣妾不敢当。若无陛下的雷霆手段,再重的凤印,也只是摆设。再精妙的算盘,也算不清那些烂账。说到底,还是陛下的刀,最管用。”
这话,说得李修心里极为熨帖。
宝钗这女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她永远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永远能把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显了功劳,又捧了上司。
李修哈哈一笑,心情大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玄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陛下,贾贵人、史大姑娘,还有晴雯、平儿几位姑娘,奉皇后娘娘懿旨,已经入宫,正在殿外候着。”
是探春她们来了。
之前宫里大乱,黛玉怕她们在各自的宫里出事,便早早传了懿旨,让她们都到潇湘馆来。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一直没顾上见。
“让她们进来吧。”李修说道。
很快,探春、湘云、晴雯、平儿等人,在宫女的引领下,走进了偏殿。
她们一进来,先是规规矩矩地给李修、黛玉和宝钗行了礼。
“臣妾(奴婢)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宝贵妃娘娘。”
“都起来吧,坐。”李修摆了摆手。
几人落座后,都有些拘谨。
她们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实在是太过震撼。
潇湘馆外,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管事,像死狗一样被拖走。
那些平日里被欺负得抬不起头的小宫女、小太监,一个个领着热汤棉衣,捧着新发的腰牌,脸上是混杂着泪水和希望的奇特表情。
整个皇宫的空气,都变了。
探春的目光,最先落在了桌上那本宝钗刚刚呈上的新任命册上。
她是个有心人,只看了一眼,便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陛下和两位姐姐,这是在重新梳理内务府的人手?”探春主动开口问道,她的眼神里,没有湘云的懵懂,也没有晴雯的畏惧,而是一种敏锐的兴奋。
“嗯,”黛玉点了点头,“刚有些头绪,只是人手杂乱,还未成章法。”
探春一听,立刻就接上了话,她骨子里那股爱管家的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臣妾在府中时,也曾帮着管过家。依臣妾看,光是任命了人,还远远不够。最要紧的,是立下规矩,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制衡。”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微微躬身道:“臣妾斗胆,有三条浅见。”
李修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来听听。”
探春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一,设轮值。各库房,尤其是银库、绸缎库、珍宝库这些重地,必须设正副三人共管。钥匙分三把,一人一把。每日轮值,一人当值,两人监督。凡有出入,必须三人同时画押,方可生效。”
“第二,设互查。每月月底,由陛下或皇后娘娘指派,从各库房抽调人手,交换检查。查炭薪库的,下个月就去查食材库。查食材库的,就去查珍宝库。这样一来,谁也无法长期把持一处,更不敢轻易做假账,因为你不知道下个月来查你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