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田庄,洛水支流蜿蜒而过,将大片平整的土地滋润得黝黑肥沃。
远处可见新搭建的简朴屋舍,是张宁提前安置流民农户的居所,近处则是一望无际、刚刚翻耕过、等待播种的田地。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泥土的芬芳混合着青草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车队抵达时,早有农户代表在田头等候,见大将军亲至,纷纷跪拜。
凌云下马,令众人起身,态度温和。典韦早已带着精锐护卫散布到田庄四周要点,布置警戒,他本人则像座铁塔般杵在凌云家眷帐篷区的外围,虎目扫视,确保无虞。
由于田庄屋舍有限,远不够安置这大队人马,随行的仆役和亲兵们立刻忙碌起来,在田庄旁一处地势较高、干燥平坦的空地上,搭建起数十顶大小不一的帐篷。
夫人们带着孩子们,也饶有兴致地参与其中,指挥侍女仆从布置自家帐篷,孩子们则在帐篷间追逐嬉戏,笑声不绝。
吕玲绮默默帮忙搬了些轻便物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忙碌而和谐的“家庭单元”。
甄宓早就跑得不见踪影,后来被发现是在田埂边追一只蝴蝶,裙角沾了泥也不在乎,被姐姐甄姜又好气又好笑地拉回来。
帐篷大致安置妥当后,凌云并未急于休息。他将张宁叫来。
接着,他召集了所有参与此次棉花种植的农户,约百余人,在田头空地上开了个简单的动员会。
凌云没有站在高处,而是走到农户们中间,声音洪亮清晰:
“诸位乡亲,今日召大家来此,是为一种新庄稼,名为‘白叠子’,或称‘棉花’。”
他示意杜秀娘捧过一株健壮的棉苗,又让侍从展示了几件以试验性棉花填充的轻薄夹袄。
“此物开花结果后,其絮洁白柔软,可纺线织布,更可填充衣被,御寒之效,远胜芦花、柳絮,亦比丝麻温暖易得。若种植成功,推广开来,则冬日严寒,百姓或可少些冻馁之苦。”
农户们看着那绿油油的秧苗和前所未见的棉袄,交头接耳,眼中既有好奇,也有怀疑。种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事,新东西总伴随着风险。
此时,张宁上前一步。她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一身利落的深色布衣,头发简单挽起,褪去了平日清冷,多了几分干练。
她扫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诸位不必疑虑。大将军所言,句句属实。此物耐旱,不择地力,管理得法,产量可观。更紧要的是。”
她顿了顿,“此次种植,非比寻常。大将军有令,将参照昔年我在幽州种红薯……协助管理军屯农场的法子。”
她此言一出,不仅农户们侧耳倾听,连不远处旁听的荀攸、贾诩等谋士也微微挑眉。
张宁曾在幽州协助其父张角管理黄巾军后勤、组织过大规模军垦,此事他们略有耳闻,却不知具体。
张宁继续道,条理清晰:
“其一,划片包干。将此千亩田地,按土质、水源,划分为大小不等的区块,每户或两三家合力,负责一块。
种什么,何时种,如何管,皆按统一章程,但收成好坏,直接与负责该区块的农户收益挂钩。章程由我与杜夫人根据此物习性,与诸位老农商议后定下。”
“其二,集中指导,互助协作。每日晨起,我会在此讲解当日农活要点,解答疑问。农忙时,相邻区块须互相帮工,不得推诿。
若有病虫害等疑难,即刻上报,会请华神医(华佗在一旁捻须点头)及有经验的农师查看。”
“其三,奖惩分明。秋后按章程验收,超额完成、棉絮质量上乘者,除约定分成外,另有厚赏,或可优先获得来年更多田亩、更优棉种。
怠惰敷衍、违反章程致减产者,罚没部分收成,严重者取消资格。所产棉花,由朝廷统一收购,价格公道,绝无盘剥。”
“其四,暂时保密。此种植之法及棉花详情,在朝廷未明令推广前,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严惩。”张宁说完,目光平静却锐利地扫过众人。
这些措施,结合了责任制、技术指导、集体协作和利益驱动,又加入了保密条款,简洁实用,直击要害。
既有黄巾军早期“均田共耕”理想的影子,又更符合实际生产管理和激励需求。农户们听懂了,眼中怀疑渐去,开始盘算起来。
有章程可循,有技术指导,收成好有奖,收购有保障,还能得贵人亲自指点(他们已看出张宁夫人并非寻常闺秀),这比他们原先预想的、单纯来给贵人种地要好得多。
凌云见张宁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中暗赞。她这套源于实践又加以改良的“军垦农场”管理办法,用于这首次集中性、试验性的棉花种植,再合适不过。
他适时补充道:“张夫人所言,便是此次章程。诸位用心耕作,便是为朝廷立功,为天下百姓谋福。今日且先安顿,熟悉田地,明日一早,正式开工!”
动员会结束,农户们行礼散去,各自忙碌或议论去了。凌云则吩咐众人今日好生休息,熟悉环境,明日再正式劳作。
是夜,田庄静谧。大部分帐篷已熄灯,唯有中心那顶最大、作为临时议事和凌云夫妇住所的帐篷还亮着灯。
孩子们玩累了,早已在各自母亲身边安睡。凌云轻轻走出帐篷,对值守的典韦点了点头,走向旁边一顶稍小、但防卫更为严密的帐篷——他的智囊团已在此等候。
帐篷内,荀攸、贾诩、徐庶、郭嘉、戏志才五人围着一张小案几坐定,案上摊开着几份简略的地图和文书。油灯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显得凝重。
凌云走进,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前几日,慕儿将与陛下会面的详情告知了我。”
他将刘协那压抑的不甘、灵帝遗言重现带来的冲击、以及刘慕感受到的弟弟那份复杂心绪,简要复述了一遍。
“陛下年轻,有心气,本是好事。但在此天下未定之际,若这份‘不甘’被有心人利用,或是他自己按捺不住,做出些不明智之举,恐生变故。”
帐内一片安静。几位谋士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皇帝有想法,而且是针对实际掌权者,这历来是政权内部最敏感、最危险的暗流。
贾诩第一个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冰碴:
“陛下经此一会,心病已种。灵帝遗言,于陛下而言,是保命符,亦是催心剂。既知性命有托,其不甘或许会转化为更隐蔽的动作。
如今长安初定,四方诸侯目光汇聚洛阳,陛下若稍有异动,无论成与不成,都足以给外界错误信号,引发连锁反应。”
徐庶皱眉道:“陛下居于深宫,与外朝接触有限。能影响他的,无非近侍、少数可入宫的宗亲勋贵,以及……通过某些渠道传递的宫外消息。
需得厘清,陛下这份‘不甘’,是仅仅心绪不平,还是已有了具体念想,甚至……开始有所接触?”
郭嘉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珏,眼中闪着狐狸般的光芒:“灵帝遗言,经由弘农王之口重现,看似偶然,实则有因。
弘农王怯懦,若非有人引导或情势所逼,未必敢当众提及如此隐秘沉重之事。是谁,或是什么,让弘农王觉得必须在那时说出来?是为了提醒陛下?还是……另有所指?
此中或有人作祟,亦或是陛下自己授意弘农王,借亡父之口,向大将军传递某种……警示或试探?”
戏志才沉吟道:“无论如何,陛下身边,需得有一双可靠的眼睛,一对灵敏的耳朵。既为保护陛下安全,免被奸人蛊惑;亦为洞察动向,防微杜渐。”
荀攸总结道:“此事不宜声张,更不宜由明公直接出面处置,以免激化矛盾。
需一沉稳周密、善于洞察人心、且能绝对信任之人,暗中负责,掌握宫中陛下动向及可能与之接触的外界渠道。”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了贾诩。刚刚从长安那龙潭虎穴中功成身退的“毒士”,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熟知人心鬼蜮,手段隐秘老辣,更难得的是对凌云有足够的忠诚(或说利益绑定)。
贾诩似乎早已料到,脸上无波无澜,只是微微颔首:
“诩,愿再效劳。宫中宿卫,如今由黄旭将军统领部分,他可配合。
只需明公密令黄旭,令其挑选绝对可靠之心腹,充任陛下近身护卫或宫中关键职司,日常所见所闻,定期密报于诩。
诩再于宫外布设眼线,监控可能与陛下有隐秘联系的宗亲、旧臣府邸。双管齐下,或可掌控大概。”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监视需有度。陛下毕竟为君,若无实据,不可妄动,亦不可让其察觉,否则适得其反。
只作为预警与情报搜集。若陛下果真只是心绪不平,并无实质动作,则无需干预,静观其变即可。
若其真有出格之举,或有人暗中怂恿串联……那时再做计较。”
凌云听罢,思忖片刻,点头同意:“便依文和之言。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财物,凭我手令调动。
黄旭那边,我会给他密令,让他配合你。记住,如文和所说,以预警为主,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惊动陛下。
我要的,是一个安稳的洛阳宫城,至少在现阶段如此。”
“诩,明白。”贾诩躬身领命。
夜色更深,帐篷内的密议结束。谋士们悄然散去,各自回帐休息。
凌云走出帐篷,春夜的凉风拂面,他抬头望向西方洛阳城的方向,那里宫阙重重。
少年天子刘协,此刻是否也在那深宫之中,辗转反侧,谋划着属于自己的“未来”?
田庄的夜,宁静而充满生机,泥土中沉睡的种子等待萌发。
而洛阳宫城的夜,却似乎潜藏着不同性质的种子,有的或许无害,有的却可能滋生出意想不到的荆棘。
凌云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无论是田间的棉花,还是宫中的暗流,他都会牢牢掌控。这天下棋局,容不得半分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