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擦床头柜的时候,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把旧梳子。木头的,齿已经断了好几根,梳背磨得发亮,梳齿缝里还缠着几根头发。电子猫蹲在旁边,看她把头发扯掉,用布擦了擦,木头的颜色露出来,深褐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她说这把梳子好多年了,还是以前我妈用的。程自在从客厅过来,接过梳子看了看,说这梳子比我还大。云昭说是的,我妈年轻时候用的,后来给了我。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有木头的气味,还有头油的味道,和雨伞的铁锈不一样,和伞面的布料也不一样,更暖,更润。它用爪子碰了碰梳齿,断掉的地方摸起来很平,梳背磨得发亮的地方滑滑的,像摸过很多次。程自在说别弄断了,电子猫收回爪子,但头还凑在那里,看着梳齿缝里还有一根头发没扯干净,细细的,灰白色的。
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梳子看了看,说这是黄杨木的梳子,木质细腻,越用越亮。云昭说是的,我妈用了好多年,梳齿断了几根也舍不得扔。程自在说现在都用塑料梳子了,这种木梳少见。沈知白说黄杨木梳子梳头不起静电,对头发好。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这把梳子放在床头柜里很久了,齿断了几根,梳背发亮,还缠着头发。
下午的时候,云昭用这把梳子梳了梳头,梳齿有点疏,但还能用。电子猫蹲在旁边,看着梳子在她头发里穿行,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头发被理顺了,在光线下泛着光。程自在说你用这老梳子还挺顺手,云昭说习惯了,新梳子太密,扯头发。沈知白说用惯了的梳子最适合自己的发质。
云昭梳完头,把梳子上缠的头发扯掉,放回抽屉里。电子猫跳上床头柜,用爪子拨开抽屉,探头看了看,梳子在最里面,和那些旧东西放在一起。它没有去拨,只是看了看,然后关上抽屉。程自在说你还知道关抽屉,电子猫不理他。
傍晚的时候,云昭又把梳子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台灯放在一起。电子猫跳上床,趴在床头柜旁边,看着那把梳子,木头的颜色在灯光下更深了,梳背发亮的地方反着光,断掉的齿投下细细的影子。它用爪子轻轻碰了碰梳子,木头凉凉的,滑滑的,梳齿的缝隙刚好卡住爪尖,它抽出来,又伸进去,又抽出来。云昭说别玩,梳子本来就断了。电子猫收回爪子,但头还凑在那里。
晚上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下午拍了一张照片,是梳子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台灯和闹钟,电子猫趴在旁边看着它。她在下面写上日期和“旧梳子”三个字。程自在看了说这张拍得好,沈知白说记录了日用品的温度。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的那把梳子,木头的,齿断了几根,梳背发亮。它用头顶碰了碰那一页,然后跳下茶几。
夜深了,电子猫还趴在床头柜旁边,和那把梳子并排。梳子安静地待着,月光照在木头上,颜色更深了,梳背发亮的地方反射着冷冷的光,断掉的齿几乎看不清了。它不知道这把梳子以后还会不会被用,也许会被再梳头,一下一下,从发根到发梢,也许就会被一直放在抽屉里,木头更黑,齿更少。但它知道,现在它在这里,在床头柜上,和它在一起。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梳子梳背上那道磨得发亮的痕迹一样,在夜色里,静静的。它把下巴搁在床头柜上,离梳子很近,没有碰到,就那么看着。它想起云昭说的话,我妈年轻时候用的,后来给了我。一把梳子,从母亲的头到女儿的头,梳过多少头发,断了几根齿,梳背磨得发亮,还在用,还在梳。那些头发,黑的,白的,长的,短的,缠在梳齿缝里,被扯掉,又缠上新的。后来人不梳了,梳子被收在抽屉里,被拿出来,被放在床头柜上,被一只猫看着,被月光照着,等着下一个早晨,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