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马楼惊讶的表情,李二狗上前一步说:
“大人别慌!司里交代了,只要大人配合,既往不咎。事成之后,还送大人回北京与家人团聚。”
“配合...怎么配合?”马楼惊疑不定地问道。
李二狗指着西面阵地说道:“ 很简单!明天沧州军总攻,主攻方向就是西线。火箭覆盖后,会有一支爆破队接近城墙。大人的任务,是当爆破队接近时,把你负责的那段防线的守军...调开。”
“调开?怎么调?”马楼问道。
“就说东线吃紧,洪总督急调援兵。调令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盖的是洪承畴的印——仿的,但足够以假乱真。”
说完,李二狗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
马得功接过文书,手在颤抖。
他心里明白,这尼玛的是一道催命符!
接了,就是叛国大罪,一旦事发,诛九族。
可不接呢?李二狗既然敢亮明身份,就说明有十足把握。他若不配合,恐怕活不过今晚。
“大人,时间不多了。明天卯时,火箭齐射。在那之前,你必须做出决定。”李二狗声音转冷,不疾不徐地说道。
马楼闭上眼睛,脑袋里一幕幕场景来回播放着。
他想起了北京城里的妻儿,想起了老母亲。如果自己死了,他们会怎样?清廷会“抚恤”吗?也许会,但更可能的是,把他当成“作战不力”的典型,家属发配宁古塔为奴...
“我...我做。”他嘶声道。
李二狗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话气变得亲切了许多。
“大人明智。现在,我们去见见那个‘奸细’吧,有些细节还得商量。”
两人下了了望塔。马楼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不过,他心里多少也有一丝欣慰,自己是大明的军官,现在也算是回到了大明的阵营。
而他没有注意到,远处另一座了望塔上,一双眼睛正冷冷盯着他们。
是鳌拜的亲兵队长。
而在宁德城中,李黑娃登上城墙,看着北方清军连营,又望向西面武夷山方向。
十二天粮草,八万敌军,三面围困。
这是一场豪赌,赌郑芝豹能运粮归来,赌士兵能咬牙坚持,赌黄道周不会背后捅刀。
“传令!从今夜起,我睡在城楼上。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声音平静,却让任何人都能听出他的决心。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城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宁德攻防战,进入最残酷的倒计时。
十月初三,宁德围城第四天。
城东伤兵营里,腐臭的气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两千三百重伤员挤在几十顶破旧的帐篷里,呻吟声、咳嗽声、呓语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和声。
军医老吴用最后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蘸着所剩无几的烈酒,擦拭一个年轻士兵腹部的伤口。伤口深可见肠,边缘已经发黑溃烂,蛆虫在腐肉里蠕动。
“吴...吴大夫...,我...我会死吗?”士兵意识模糊,嘴唇干裂,断断续续说。
老吴手一颤,强笑道:“胡说,你才十八,阎王爷不收这么年轻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小伙子活不过今晚。
没有药,没有干净的环境,这样的重伤员每天都在成批死去。初一时还有两千三,现在只剩一千九——四百人已经在这三天里陆续咽了气。
“药...药还有吗?”另一个军医掀帘进来,满脸疲惫。
老吴摇头,指了指角落里空荡荡的药箱。最后一点青州产的外伤药昨天就用完了,烈酒也只剩半坛。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用开水烫过的布擦拭伤口,然后用草木灰止血——这是最原始的土法,效果有限,感染率极高。
“李帅那边怎么说?”
“李帅把自己的伙食又减了,省下的粮食优先供应伤兵营。可光有粮食有什么用?我们需要药,需要酒,需要干净的白布...”军医苦笑道。
正说着,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李黑娃亲自来了。
这位三军主帅此刻看起来比伤兵好不了多少:眼窝深陷,脸颊瘦削,盔甲上沾满尘土和血渍。
他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李帅!”老吴和军医要行礼,被李黑娃拦住。
“别管这些虚礼!”
李黑娃走到那个年轻士兵身边,蹲下身,用木勺舀起一点粥,勉强挢出一点笑容说:“来,喝点。”
士兵努力睁眼,看到是主帅,挣扎着想坐起。李黑娃按住他,亲自喂粥。粥很稀,士兵吞咽困难,喝了两口就呛咳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慢点,慢点!”李黑娃声音轻柔,与战场上那个杀伐决断的统帅判若两人。
喂完粥,他起身环视帐篷。每一张床上都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士兵,每一个都曾是他的部下,在战场上奋勇拼杀。如今,他们却要因为缺医少药,在这里慢慢等死。
“还缺什么?”李黑娃问,声音干涩。
老吴张了张嘴,最终摇头道:“什么都不缺了,李帅...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不能说缺药——说了又怎样?李黑娃变不出药来。说了,只会让主帅更加自责。
李黑娃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老吴道:“这是我私藏的一点人参,切成片,给最重的伤员含在嘴里,吊着一口气...等援药到了,或许还有救。”
老吴接过布包,手在颤抖。他知道,这点人参可能是李黑娃最后的私藏了。
“李帅,您自己也...”
“我没事。”李黑娃打断他,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刺眼,他站在伤兵营外,良久没有动。
刘永匆匆走来,低声道:“李帅,各营存粮统计完了。按现在的最低配给,最多还能撑八天。”
八天。郑芝豹才走了三天,最快还要七天才能回来。稍微有点不顺利,就会出现断粮的空档。
饿着肚子守城,面对八万清军。李黑娃自己都不敢想象。
“从今天起,我的配给再减半。另外,传令各营:省下来的粮食,优先供应伤兵和城墙守军。其余人...挖野菜,剥树皮,抓老鼠,总之,想办法活下来。”李黑娃道。
“可是李帅,您已经...”
“照做。”李黑娃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刘永眼眶一红,咬牙应下:“是!”
就在这时,城北突然传来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