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叫它鬼。”
陈默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入职培训的最后一天。讲师是个面色灰白的中年男人,说完这句话后盯着台下三十多个新员工看了整整十秒,眼神里有一种很难以形容的东西,是长期睡眠不足和精神压力共同雕刻出来的麻木,和麻木底下压着的一丝恐惧。
会议室里没有人笑。
“Scp-080的收容间,进去之后,你最多有三十七分钟。”讲师顿了顿,又说,“不是三十分钟,是三十七分钟。这是目前观测到的极限。超过三十七分钟,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都会睡着。”
“那睡着之后呢?”后排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
讲师沉默了一会儿,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念了一段话:“所有观测者都会被强迫进入快速眼动睡眠,并受到不可逆的精神伤害。”
他合上文件夹,说:“下课。”
陈默是学心理学的,毕业后在普通的精神病院干了两年,见过太多睡不着的病人。失眠是最残酷的酷刑,比疼痛更持久,比恐惧更深刻。一个人只要三天不睡,就会开始产生幻觉;七天不睡,大脑就会开始自我吞噬。
所以他第一次听说Scp-080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个能让所有人睡着的怪物,听起来像是对失眠者的救赎。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现实碾碎了。
入职后他被分配到Scp-080研究部门,第一次走进观察室时,他注意到那扇窗帘。厚重的、完全不透光的黑色窗帘,把观察窗遮得严严实实。窗帘上沿和墙壁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连光都透不过来。
“别碰。”带他来的前辈说。
“我只是看看。”
“我说,别碰。”前辈的声音很平,但陈默听出了一种紧绷的东西。“观察室的门必须关着才能拉开窗帘。记住了。”
陈默记住了。他在这个部门待了三个月,从来没见过窗帘后面的样子。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Scp-080的收容间就在窗帘后面。
每天,陈默都会在走廊里走过收容间的前厅,透过门缝看到那个房间的轮廓,四米乘四米,一个七瓦的白炽灯泡挂在天花板正中,发出暗黄色的光。角落里有一团阴影,或者一个人形,或者什么都没有。不同的研究员会描述不同的形态,但陈默自己看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
和两只冒烟的眼睛。
那两只眼睛不发光,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看。就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闭上眼睛,仍然能感知到有人在身边一样。这是一种比视觉更古老的感知,写在你基因里的东西,从远古时代就刻在脊椎里,有东西在看你。
陈默第一次看到那两只眼睛时,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当时只看了两秒钟。
部门主管是个叫赵文远的博士,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眼袋很重,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他很少和下属交流,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办公桌上有一摞笔记本,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录音笔。
后来他才知道,赵文远每天都会记录自己的梦。
这是附录080-b的规定:在█████博士自杀之后,所有在Scp-080部门的工作人员被命令记录下自己的梦境。如果梦境变得不可控地暴力化或恐怖化,必须通知站点的心理学家。
赵文远的笔记本已经用到第七本了。
陈默进部门的第一周就注意到了赵文远的状态:他说话时会突然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他走路时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确认没人跟着;他从来不加班,下午五点准时离开,但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眼袋比前一天更重。
“赵博士最近睡得好吗?”陈默有一次问。
赵文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陈默想起培训讲师说的话。
“你说呢?”赵文远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是被画在脸上的一样,没有任何笑意。
陈默在部门待了一个月后,渐渐开始理解这里的规矩了。那些规矩写在收容措施里,每一条都绷得紧紧的。
一、绝对不能用超过七瓦的灯泡照明。
二、绝对不能带任何发光设备进入收容间。
三、绝对不能将可以覆盖、遮掩或隐藏Scp-080的物品带入收容间。
四、绝对不能把Scp-080移出收容间。
五、绝对不能在观察室的门开着的时候拉开窗帘。
六、暴露时间绝对不得超过三十分钟(陈默后来知道,实际的安全极限是三十七分钟)。
七、绝对不要把Scp-080叫做“鬼”。
最后一条规定看起来是多余的,但陈默很快就发现了原因。
“鬼”这个词,在整个部门里被刻意回避着。人们说“那个东西”或者“Scp-080”,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就好像给一个东西起了名字,它就真的会来。
陈默第一次听到“喂食”这个词是在第二个月。
那天下午,他路过赵文远的办公室,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本来不想偷听,但门是虚掩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这个月的名单已经批了。”是赵文远的声音。
“选谁?”另一个声音问,陈默听出来是站点主管。
“d-4███。男性,三十二岁,前科是”
“行了行了,不用报那么细。定个时间吧。”
“明天下午三点。”
陈默站在门外,心跳加速了。
“喂食”这个词,他在收容措施里看到过。附录080-E:在事故080-1发生之后,建议每月向Scp-080“喂”一名d级人员来中和Scp-080对站点工作人员的精神影响。(o5-█:批准)
当时他看到这条附录的时候,以为“喂”是一个比喻,意思是利用d级人员来吸收Scp-080的精神影响,就像用海绵吸走毒液一样。
但现在他听到赵文远和站点主管的对话,心里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喂”可能不是比喻。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默站在观察室旁边的走廊里,透过一扇小窗看向前厅。
前厅的门开了,两个守卫带进来一个穿着橙色囚服的男人。那男人看起来有些紧张,但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进去吧。”守卫说着,指了指通往收容间的门。
“就那里面?”d级人员问。
“对。进去之后站着别动,待一会儿就好。”
d级人员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陈默看到他走进收容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走廊里很安静,陈默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涌现出无数个念头,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他能坚持多久?他会睡着吗?
大约十分钟后,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然后又是沉默。
陈默站在走廊里,等了整整半个小时。
门没有再打开。
第二天,陈默路过d级人员的宿舍区域时,听到两个守卫在聊天。
“昨天送去的那个d-4███,现在还没找到。”
“找到了才有问题吧。”
“也是。”
他们笑了笑,那笑声让陈默心里很不舒服。
陈默开始失眠了。
不是被Scp-080影响的,他还没有直接接触过那个东西。但他的睡眠确实出了问题。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收容间里的那两只眼睛。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站在你的床边,在黑暗中看着你。
你看不到他,但你知道他在。
陈默的第一周失眠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晚上,他终于在凌晨两点睡着,然后做了噩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四米乘四米的房间里,只有一盏七瓦的灯泡,发出昏暗的光。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团黑影,正在缓慢地蠕动。
那两只冒烟的眼睛在看他。
他想动,但动不了。那两只眼睛像是在他的脊椎上钉了一根钉子,把他固定在了原地。黑影开始靠近,用一种很慢的速度,像是一团逐渐蔓延的墨水。
然后他醒了。
凌晨四点,汗水浸透了睡衣。
第二天他去上班时,看到赵文远。赵文远的眼袋比之前更重了,脸上有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他的表情变得更僵硬了,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维持住正常。
“赵博士。”陈默打了个招呼。
赵文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也开始了?”赵文远问。
“什么?”
“失眠。”赵文远说,“噩梦。”
陈默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文远点点头,从他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支录音笔,递给陈默。“记录你的梦。如果梦变得不可控地暴力化或恐怖化,去找心理学家。”
陈默接过录音笔,犹豫了一下,问:“您已经记录多久了?”
赵文远没回答。
他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陈默看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那天晚上,陈默再次失眠。但这次他在凌晨一点就睡着了,梦比前一天更清晰。
他再次站在那个房间里。七瓦的灯泡,昏暗的光。墙角的那团黑影比上一次更清晰了,已经能辨认出人形的轮廓,驼着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两只冒烟的眼睛在看他。
这次他的身体能动了。但奇怪的是,他不想动了。一种强烈的困意从骨髓里渗出来,渗进每一个细胞,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注射了镇静剂。
他在梦中感到困。
这太荒谬了,他明明是在睡觉,但在梦里他却感到困。
那两只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睡吧。
陈默在梦中闭上了眼睛。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闹钟响了三遍,他都没听到。他匆匆赶到站点,迟到了一个小时。
那天下午,陈默被叫到赵文远的办公室。赵文远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潦草而急促。
“你昨晚梦到了什么?”赵文远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梦到我进了收容间。”
赵文远的表情没有变化。“然后呢?”
“我看到它在看我。然后我感到很困,就闭上了眼睛。”
赵文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某一页上写了几行字。“我知道了。”
陈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文远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吗,陈默,你刚才描述的梦境,和█████博士自杀前一周的梦境记录几乎一模一样。”
陈默愣住了。
“那之后一周,█████博士开始出现更严重的症状。他的梦境变得越来越暴力,越来越恐怖。最后他自杀了。”赵文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
“那我”
“你会继续做梦。每天记录,每天汇报。如果情况恶化,我们会采取相应措施。”赵文远合上笔记本。
“什么措施?”
赵文远没回答。
他只是说:“记住,不要叫它鬼。”
陈默离开办公室,走进走廊。他经过Scp-080的收容间,透过门缝看到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
他站住了。
他想起了赵文远桌上的笔记本,想起了那些记录梦境的规矩,想起了每月一次的“喂食”。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Scp-080需要的从来就不是d级人员。
它需要的是睡眠。
而喂养它的方式,就是让它看着你入睡。
当你睡着的时候,你的梦就成了它的食物。那些暴力的、恐怖的梦境,是它消化梦的副产品。而当你醒来时,你会觉得精神好了一些,因为你把噩梦都给了它。
但噩梦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被转移了。
陈默站在收容间门口,感觉到一阵困意袭来。他看了一眼表,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然后他想起了附录080-E:在事故080-1发生之后,建议每月向Scp-080“喂”一名d级人员来中和Scp-080对站点工作人员的精神影响。
他想起d-080-2的询问记录。
“它们到处都是。它们就在这!”
陈默打了个寒颤。
他快步离开了走廊。
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这次他在梦里没有感到困。他只是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那两只冒烟的眼睛。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你看到我了。”
陈默在梦中点了点头。
“你可以留下来。”
陈默在梦中摇了摇头。
那两只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微笑,虽然没有嘴,但你能感觉到它笑,它很开心。
“那你明天还会来吗?”
陈默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一片漆黑。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厉害。
他知道明天自己还会睡着。明天晚上他还会做梦。
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直到有一天,他不再醒来。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两只冒烟的眼睛。
它们在看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的声音。
“别怕。”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被子拉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但Scp-080最擅长的,就是找人。
不管他们藏在哪里。
注释
1. 附录080-E中所说的“喂食”是否确实能中和Scp-080的影响,目前尚无定论。d级人员的消耗数量与站点工作人员的精神状态之间的相关性数据仍在收集中。赵文远
2. 关于Scp-080的起源,请查阅附加文档080-Ω。此文档仅限4级以上人员查阅。
3. 如果你在夜晚听到有人叫你“鬼”,不要回答。o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