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玉堂于刑房中,用那湿冷的麻纸一层层施加压力,试图撬开贺延宗铁嘴的同时,隔壁厢房内,江荣廷与刘绍辰也在进行着一场关乎利弊权衡的紧急商议。
听着隐约传来的挣扎声,刘绍辰眉头紧锁,低声道:“大人,此事若按常规处理,上报总督府,恐怕……不划算啊。”
“哦?怎么说?”江荣廷目光闪烁,他心中已有计较,但想听听刘绍辰的分析。
刘绍辰快速说道:“即便我们证据确凿,将此案捅上去,上边会如何处置?孟恩远如今是新军统制,正值用人之际,北洋系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万一上头为了保全他,或者为了不影响新军编练,最终只定个‘御下不严、监督不力’的罪名,轻轻放下。那贺延宗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被推出来顶下所有罪责。而我们呢?不仅把孟恩远得罪死了,中路这五营兵马经过此番动荡,必然军心涣散,甚至可能生出乱子,我们接手的就是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退一步说,就算上头震怒,真把孟恩远给办了。那咱们可就等于捅了北洋系的马蜂窝!为了一个中路巡防营,与整个北洋系结下死仇,值得吗?日后在吉林,乃至在朝廷,恐怕都会步步维艰。”
江荣廷缓缓点头,刘绍辰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沉吟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刘绍辰眼中精光一闪:“拉拢!将贺延宗,乃至这五个管带,收为己用!他们犯下如此大罪,把柄就攥在我们手里。只要他们肯低头,从此听命于大人,此事便可压下。如此一来,中路五营可平稳过渡,尽入大人囊中。更重要的是,贺延宗等人知晓孟恩远贪墨的内情,这份口供握在手里,便是日后制衡孟恩远的利器!比直接撕破脸皮,要高明得多。”
“哈哈,好!正合我意!”江荣廷抚掌轻笑,眼中尽是权谋得逞的快意,“那就这么办!我去唱个红脸。”
说罢,江荣廷整了整衣袍,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又惊又怒的表情,大步流星地冲向刑房。
“住手!”
他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震得刑房内众人一滞。李玉堂正要敷上第五层麻纸的手停在了半空。
江荣廷快步上前,一把推开行刑手,亲手将贺延宗脸上那四层浸满冷水、几乎让他昏厥过去的麻纸猛地掀开!
“咳咳咳……嗬……嗬……”骤然获得空气,贺延宗如同濒死的鱼一般,张大嘴巴,剧烈地咳嗽、喘息,眼泪糊了满脸,浑身瘫软在椅子上,只剩下本能的抽搐,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
江荣廷转身,对着李玉堂佯装发怒,呵斥道:“玉堂!谁让你这么对待贺帮统的?!真是没有规矩!贺帮统纵有不是,也该以礼相待,岂能动用此等私刑?!还不退下!”
李玉堂会意,立刻躬身:“卑职鲁莽,请大人恕罪!”随即带人退到一旁。
江荣廷又亲自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贺延宗嘴边,语气温和中带着歉意:“贺帮统,受惊了。下面的人不懂事,回头我定重重责罚!你先缓一缓。”
贺延宗惊魂未定,看着眼前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江荣廷,脑子一片混乱,只能凭借着本能小口喝着水。
待贺延宗气息稍平,李玉堂便将另外五名早已面无人色的管带也押了进来,让他们跪成一排。
江荣廷背着手,在几人面前踱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洞悉他们命运的冷酷:
“你们干的好事。”他扬了扬手中那五名管带画押的供词,“按大清律,贪墨巨额军饷,这是什么罪过?革职查办都是轻的!本官若是将这些证据一并递送到陆军部,你们猜,会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绝望的脸,缓缓吐出两个字:“流放。”
“别幻想着孟恩远能保住你们!”江荣廷冷笑,“他现在自身难保!陈大人和他关系如何,你们心知肚明,巴不得他倒台!制台大人更是嫉恶如仇,要是知道了此事,他孟恩远能保住自己新军统制的位置就不错了,还敢替你们说话?”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贺延宗和五名管带的心上,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看着几人彻底崩溃的神情,江荣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当然,本官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你们都是军中老人,一时糊涂,走了错路。若是肯迷途知返,真心实意为朝廷效力,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压下来。”
这便是给了活路!跪着的五名管带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涕泪横流:“督办大人开恩!督办大人开恩啊!卑职等愿效犬马之劳!从此唯督办大人马首是瞻!”
江荣廷看向依旧沉默但眼神剧烈挣扎的贺延宗:“贺帮统,你呢?是愿意带着兄弟们一起扛过去,往后还是中路的好汉,还是非要一条道走到黑,让大家一起完蛋?”
贺延宗看着身边磕头如捣蒜的部下,又感受着方才那濒死的恐惧,最终,所有的硬气和侥幸都化为了无力的一声长叹,他闭上眼,艰难地点了点头:“卑职……知罪。愿……愿听督办大人差遣。”
“好!”江荣廷脸上露出了笑容,“识时务者为俊杰!拿纸笔来,请贺帮统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写下来,画押存证。”
这一次,贺延宗没有再抗拒,颤抖着手,写下了详细的供词,并画了押。
江荣廷将六份供词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六个如同水里捞出来、惊魂未定的军官,淡淡地问道:“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以后中路巡防营,就是咱们自己兄弟的营生。若是他日,孟恩远问起来……”
那五名管带立刻抢着回答:“知道!知道!督办大人并未发现空饷的事,他什么也没发现!”
贺延宗也低声道:“是……什么都没发现。”
“上道!哈哈哈!”江荣廷满意地大笑起来,拍了拍贺延宗的肩膀,“都回去吧!该遣散的人,尽快遣散,手脚干净点。缺的员额,慢慢招募实在的兵员补上。以后中路的事情,你们商量着办,定期向本官汇报即可。”
“是!谢督办大人!”六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身影,江荣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将那六份墨迹未干的供词递给刘绍辰,眼神深邃:“绍辰,收好。这几张纸,关键时刻,能顶十万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