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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欠的饷银如同不断堆积的干柴,而煽动的流言则是点点星火。当时间进入九月,二十三镇的士兵们已经连着三个月没拿到足额的饷银,所谓的“年底补齐”承诺在日渐空瘪的钱袋面前,显得愈发遥不可及。不满与怨气在营房中郁积、发酵,只差一个爆发的出口。

这个出口,很快被刻意制造了出来。

在江荣廷的暗中授意和充足好处的驱使下,以庞义为首的、出身吉林巡防营系统的军官们,开始更加积极地活动。他们不再仅仅散布流言,而是有目的地串联、鼓动那些怨气最深、胆子最大的士兵。

“弟兄们,光在营里抱怨顶个屁用!上面那些老爷听不见!”

“就是!欠饷的是咱们,吃苦的是咱们,他孟统制照样高床软枕,洋教官的银子一分没少!”

“咱们得让上头知道知道,当兵的也不是泥捏的!听说谘议局那帮老爷们不是代表民意吗,咱们就去那儿!人多点,动静大点,把理喊出来!”

一个晌午,原本平静的谘议局衙门附近街道,突然变得嘈杂起来。七百多名穿着二十三镇新军制服、但未携带武器的士兵,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黑压压地堵在了谘议局大门前的空地上。他们并未冲击衙门,也没有打砸抢烧,只是聚集在那里,发出嘈杂的、充满愤懑的喧哗。

“我们要饷!”

“足额发饷!”

“新军也是人,要吃饭!”

口号声起初杂乱,后来在几个看似领头士兵的带动下,渐渐变得整齐划一,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引得附近街巷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谘议局门房吓得脸色煞白,赶紧紧闭大门,派人从后门溜出去报信。

消息飞也似地传到了二十三镇镇司令部。

“什么?!士兵聚众闹事?还堵了谘议局的门?!”孟恩远接到报告,又惊又怒,拍案而起,“真是反了天了!谁带的头?!”

前来报信的副官战战兢兢:“回统制,人太多,一时看不出具体是谁带头。好像……好像是好几个营的人都有。”

“混账!”孟恩远气得在屋里团团转。士兵闹饷,还是以这种方式闹到代表“民意”的谘议局门口,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此事一旦处理不好,不仅坐实了他治军无方的罪名,更会给政敌送上绝佳的把柄。

他现在首要的是把事态压下去,绝不能酿成更大的乱子。他立刻想到一个人——贺延宗。他对旧巡防营体系的士兵也比较熟悉,派他去处理,或许能安抚得住。

“快!去叫贺标统!让他立刻带可靠的人去谘议局,把闹事的兵都给老子劝回去!告诉贺延宗,手段要软,话要说透,无论如何,先把人散了!有什么条件,回来再说!”孟恩远急促地命令道。

“是!”副官领命而去。

贺延宗接到命令,心中明镜一般。他迅速点起一队兵,赶往事发地点。

到了谘议局门前,只见人声鼎沸,场面混乱但尚未失控。贺延宗登上高处,运足中气喊道:“弟兄们!静一静!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过了部分喧嚣,许多士兵认得这位出身巡防营的标统,稍稍安静了一些。

“我是贺延宗!奉统制大人之命前来!弟兄们的难处,上峰都知道了!”贺延宗一脸“诚恳”,“聚集在此,于事无补,反而授人以柄,让外人看咱们二十三镇的笑话!统制大人正在极力向省里筹措饷银!大家先回营去!我贺延宗以项上人头担保,必定将大家的诉求,一字不差地呈报给统制大人,给大家一个交代!”

庞义安排混在人群中的几个“领头”士兵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喊道:“贺标统,我们信你!但饷银之事,不能再拖了!”

“对!不能再拖了!”

贺延宗连忙保证:“一定!一定催促!大家先散了吧!堵着谘议局,不是办法!”

在贺延宗和随后赶来的其他一些军官的连劝带“保证”下,聚集的士兵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不到一刻钟,谘议局门前便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远处百姓的议论纷纷。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对于吉林谘议局而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士兵散去不到半天,一份措辞激烈、充满“义愤”的公开弹劾文书便从谘议局发出,直送奉天总督府,并抄送京城相关衙门。

文书中,将此次事件定性为“统制孟恩远,治军无方,克扣军饷,以致士卒汹汹,聚众哗噪于谘议公门之外,形同匪类,惊扰地方,败坏纲纪!”并引申开去,指责孟恩远“任用私人,跋扈专权,于吉林军政多有掣肘,实为地方不靖之源”,请求朝廷和总督“严加申饬,彻查兵饷,以儆效尤,以安民心”。

奉天总督府,赵尔巽看着谘议局的弹劾文书和孟恩远送来的辩解呈文,头疼不已。他固然偏袒新军,但也深知地方士绅和谘议局的影响力,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必须有所处置。最终,他亲自给孟恩远发去一封措辞严厉的申饬电报,斥其“驭下不严,酿此事端,有负朝廷委任”,严令其“即刻妥善安抚士卒,彻底清查兵饷账目,杜绝再犯,并将办理情形详细禀复”。

拿着这份申饬电报,孟恩远脸色铁青,胸膛几乎要气炸。这一次,自己不仅在士兵面前威信受损,在总督那里也大大丢了分,更是被陈昭、江荣廷和那帮谘议局的酸丁看了天大的笑话!

“大人,如今舆论汹汹,总督严令,这拖欠的饷银……恐怕得先想办法补上一部分,平息众怒才行啊。”高士傧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

孟恩远何尝不知?可钱从哪里来?陈昭那边是铁了心一毛不拔。向士绅商贾借贷,成了他眼下唯一看似可行的、也是最后的选择,尽管这让他感到无比屈辱。

他放下架子,亲自出面,宴请吉林城内有头有脸的几位大商人和钱庄老板。席间,他勉强挤出笑容,说明“暂时周转困难”,希望各位能“暂借”一些款项,以解军饷燃眉之急,并许以“日后必有厚报”。

然而,回应却颇为冷淡。这些精明的商人,早已从牛子厚那得知了巡抚衙门与孟统制之间的龃龉,更清楚这潭水的深浅。他们或婉言推脱,或称银根紧张,或只肯拿出象征性的数目。

走出酒楼,夜风一吹,孟恩远感到一阵透心的凉意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对着跟在身后的高士傧,喟然长叹,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想当初我当巡防营督办的时候,这些人上赶着往我衙门里送……现在可倒好……”

最终,七拼八凑,加上孟恩远自己从私囊中掏出了一部分,总算凑出了一笔钱,勉强能给士兵们补发约莫一个半月的欠饷,虽然离足额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姿态,能暂时压一压营中沸腾的怨气。

发饷当日,孟恩远亲自到几个闹得最凶的营中训话:

“饷,给你们补了一部分!剩下的,年底之前,一定给大家补齐!都把心思给我收回来,好好操练!”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军官,尤其在几个巡防派出身的军官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语带威胁:

“各部管带、哨官,都管好你们手下的人!谁要是连自己手底下的兵都看不住,闹出事端来……那他也就不用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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