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廷在督办衙门,几乎与孟恩远同时接到了四十五协拒绝开拔的消息。他略一思索,便断定孟恩远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定会以此为由,去巡抚衙门向陈昭施压,强索欠饷。
而如今的陈昭,被南方接连的“独立”和眼前的“共和国”弄得心神不宁,最怕的就是辖区内出事,万一被孟恩远用“兵变”一吓,保不齐就会软下来,答应给钱。
江荣廷立刻起身,吩咐备马,直奔巡抚衙门。
巡抚签押房里,陈昭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见到江荣廷进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荣廷!四十五协闹饷抗命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江荣廷沉稳地坐下,“筒持兄,我猜孟恩远马上就会到。他必定借士兵闹事,向你逼饷。”
陈昭连连点头,愁容满面:“我想的也是这个!安图那边刘大同闹得正凶,还打了胜仗,气焰嚣张。制台大人的命令催得急,匪患不能拖啊!要不……咱俩就……就别卡他了?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江荣廷看着陈昭,摇了摇头,语气坚决:“筒持兄,万万不可!你现在给他饷,不光是咱们之前做的一切全白费了,更重要的是——这平定安图叛乱的功劳,可就顺理成章落到他孟恩远的头上了!咱们忙活一场,替他做了嫁衣,还助长了他的气焰!”
陈昭迟疑道:“可……可制台大人的命令,是让新军去啊。咱们……”
江荣廷打断他,眼中闪着精光:“我的抚台大人!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还没转过这个弯来?你管制台找的是谁干嘛?关键是,谁最终解决了叛乱,谁就是功臣! 他不给饷,他的兵动不了,那这平叛的事,不就轮到咱们了吗?咱们把事漂漂亮亮办了,功劳就是咱们的!到时候,制台大人是记得寸步难行的孟恩远,还是记得为他解了燃眉之急的你我?”
陈昭被说动了,但脸上依旧满是顾虑,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恐惧:“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荣廷,我怕真把他逼急了!武昌新军造反,起因之一就是欠饷!万一……万一吉林的新军也有人趁这个机会,被有心人煽动,真闹起事来,那咱们可就全完了!”
江荣廷看着陈昭惊恐的样子,知道不给他吃颗定心丸,他这关过不去。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筒持兄,今天我给你交个实底。庞义那个八十五标,里头至少有八成,是当年我从碾子沟带出来的老人,或者是他们的子侄、同乡!这些人跟了我江荣廷多少年?我个人,还额外给他们家里人开着一份饷呢!说句不该说的,就算他们有一天要造朝廷的反,他们也绝不会造我江荣廷的反!不然你以为,之前闹饷能闹得那么‘顺利’,说散就散?”
他顿了顿,看着陈昭震惊瞪大的眼睛,继续道:“还有,不出意外,明天晚上,范老三和张黑子调来的四个营,就能秘密进驻吉林城!到时候,城里是咱们的人。他二十三镇那点兵,还闹革命?他闹得起来吗?咱们不闹他,他就该烧高香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陈昭耳边炸响。他只知道八十五标是江荣廷旧部,受其影响,却万万没想到,渗透竟然如此之深,几乎成了江荣廷的“家兵”!巨大的惊愕过后,是如释重负的狂喜和底气。
“我的天……荣廷,你……你真是……”陈昭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靠山的兴奋,“深谋远虑!深谋远虑啊!好!好!我听你的!全听你的安排!”
江荣廷微微一笑,恢复了平常的沉稳:“行了,筒持兄。你稳坐钓鱼台便是。”
果然,没过多久,亲兵来报,二十三镇孟统制求见。陈昭与江荣廷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道:“请。”
孟恩远大踏步走进来,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但眉宇间的焦躁却掩饰不住。他本想单独向陈昭施压,却一眼看到端坐在一旁的江荣廷,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江荣廷在这里,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了。
他勉强拱了拱手:“抚台大人。”又转向江荣廷,皮笑肉不笑,“江督办也在啊。”
陈昭此刻底气十足,摆出一副愁苦无奈的表情:“孟统制来了,快请坐。唉,安图之事,实在令人忧心啊。”
孟恩远坐下,直奔主题:“抚台大人,闲话不多说了。安图刘逆猖獗,制台严令剿办。我二十三镇将士,本应义不容辞。奈何……”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奈何军中长期欠饷,士卒怨声载道,军心已然不稳。今日调兵令下,四十五协竟难以开拔!若再不能足额发放饷银,以安军心,恐非但不能平叛,这省城安危……孟某也实难保障了!”
陈昭按照和江荣廷商量好的,立刻叫苦:“孟统制,你的难处,本抚岂能不知?可省里的情况,你也清楚。这短时间内,上哪里去筹措这么大一笔饷银啊?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孟恩远见陈昭还在推诿,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冷了:“抚台大人!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这没有钱,已经不仅仅是出不出兵的问题了!军心一旦彻底溃散,发生哗变,冲击省城,酿成巨祸,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孟统制!”一直冷眼旁观的江荣廷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锋锐的寒意,“你这话,是来商议公事,还是来威胁抚台大人?听你这意思,不给足饷银,你手下的兵就要闹事,你这统制也管不住了?还是说……”他目光如电,直刺孟恩远,“你孟统制也想学学南边的黎元洪,借着士兵闹饷,给自己弄个‘都督’当当?”
这话如同刀子,狠狠扎在孟恩远最忌讳的地方。他脸色骤变,霍地站起:“江荣廷!你休得血口喷人!本官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你……”
陈昭连忙打圆场,但语气已经硬了不少:“好了好了,孟统制息怒,荣廷也是心急口快。但饷银之事,省里确实困难。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回去,安抚将士。本抚再想想办法,等省里什么时候宽裕些了,一定优先给你补上!如何?”
孟恩远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知道今天是不可能要到钱了。江荣廷在场,陈昭就有了主心骨,自己那套“兵变威胁”的把戏,不仅没吓住对方,反而被江荣廷倒打一耙,扣上了“居心叵测”的帽子。他心中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狠狠瞪了江荣廷一眼,对陈昭冷声道:“既然如此,孟某也无话可说!只盼抚台大人早日‘宽裕’!若因饷银无着,致使平叛贻误,甚至闹出其他乱子,到时候,抚台大人您就自己去跟制台大人解释吧!”
说罢,他重重一拱手,拂袖而去。
看着孟恩远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江荣廷对陈昭道:“筒持兄,事不宜迟。立刻电告奉天。就说孟恩远所部二十三镇,因长期欠饷,军心涣散,抗拒出兵平叛。孟恩远本人更是亲至巡抚衙门,以兵变相威胁,实难驱策。为免贻误战机,已紧急电令延吉混成协协统朱顺,率所部第一标,及敦化前路统领张福山所部,火速开赴安图,剿灭刘逆!”
陈昭连连点头:“好!我这就让梦兰去拟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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