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青舰队出发了。
没什么誓师大会，也没搞什么仪式。就是补给完成，舰船自检通过，各舰报告准备就绪。
然后，曜青仙舟那如同山岳般的舰体微微调整了角度，朝向预定星门的方向。环绕其周身的无数舰艇，如同训练有素的鱼群，同步完成了队形变换。
下一刻，星门被点亮。
不是寻常舰船通过时的那种柔和波动，而是整片空间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推开”，形成了一个足以容纳曜青仙舟这种体量的巨物通过的、短暂而璀璨的时空甬道。
舰队，化作一道连绵不绝的光之洪流，无声地没入甬道深处。
从庇尔波因特到新伊甸南部星域，跨越的距离以光年计。但对于已经铺设了稳定超光速航道并拥有先进跃迁技术的公司舰队而言，这并非一次漫长的旅途。
当曜青仙舟那庞大的舰影，伴随着身后浩浩荡荡的护航舰队从南部星域某个主要交通枢纽附近的星门中缓缓浮现时，整个新伊甸南部，或者说所有有能力观测到这一片区域的势力，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是骚动和恐惧。
统合部，新伊甸名义上的秩序维护者与商业协调者，第一时间接到了来自下属观测站和巡逻舰队那在理智崩溃边缘的报告。
“报告总部！南部LR-77星门区检测到超大规模质量信号！信号源……信号源数量超过一万！旗舰级单位尺寸无法估算！正在接近本星域！”
“我的天……那是什么东西？一颗会飞的星球吗？！”
“所有读数爆表了！从未见过的构型！大小对比九州的泰坦就是个玩具！”
“它们正在释放某种未知的扫描信号，覆盖范围极广！我们失去系统控制权了！”
统合部的指挥中心里，高级官员们看着主屏幕上那几乎占据了整个观测画面的缓缓移动的金属巨物以及其后那如同星海般铺开的舰队光点，一个个脸色发白，手心冒汗。
他们不是没见过大场面。
新伊甸六大帝国混战那会儿，几万艘战舰对轰的场面也不是没有过。更大规模的欧莎会战，他们中也有不少亲历者。
但眼前这个，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那尺寸，那阵型，还有舰队表面在星光下泛着冷冽光泽的曜青色涂装和公司标志。
“是…是公司的舰队。”一位负责与市场开拓部对接的官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他们真的来了…这么快！而且…”
而且派来了这种东西？！
他知道星际和平公司很强，富可敌国。
不对，应该说是富可敌好几个星系。拿黄金和各种贵重金属当石头用，技术深不可测。
市场开拓部那些人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但偶尔流露出的底气以及他们能轻易拿出让六大帝国都垂涎三尺的技术和商品，都说明了这家公司的背景绝不简单。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公司的“不简单”，会以体现在这样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任何有理智的文明感到窒息和渺小的舰队上。
这已经不是军事力量能形容的了，这是移动的天灾！是文明的审判者。
短暂的恐慌之后，另一种情绪在统合部高层中蔓延开来。一种混杂着庆幸、后怕，以及诡异的自豪？
对，自豪！
“先祖…果然强大得超乎想象。”一位年长的的官员喃喃道，眼中甚至泛起了一点激动的光芒，“我们当初选择追随先祖，是何等正确！”
在他们看来，公司越是强大，作为先祖在新伊甸的代言人，统合部的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虽然这种“小弟”身份听起来不那么好听，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能当“小弟”本身就是一种安全保证，甚至是一种少数人才有的资格。
看！我们背后站着的，是这样伟大的存在！
恐惧？那是留给其他不识相的家伙的。
没看到先祖们没有攻击我们吗？没看到就只控制了我们的信息系统吗？
“果然如此！唯有忠诚方有荣耀！”
与统合部这种复杂心态不同，新伊甸的那些帝国势力、独立城邦、流亡政府、海盗团……
所有观测到这支舰队的其它存在，反应就纯粹得多了。
畏惧。
深入骨髓的畏惧。
一些原本在南部星域还有些势力，暗中对统合部的统治阳奉阴违，甚至偷偷和“砺剑”计划里东联扮演的“九州”别苗头的地方军阀，此刻看着探测器传回的画面，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撤…撤回我们所有在争议星系的巡逻队！立刻！马上！”
“发布公告！我们…我们无条件支持统合部的一切决定！对，特别是关于南部星域安全与稳定的决定！”
“快！把之前扣下的那批打算卖给黑市的矿石，全部…不，双倍！双倍给统合部送去！说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支持他们维护地区和平！”
“老子愿意成为守护和平的中坚力量！”
类似的命令，在南部星域各个角落响起。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小心思和小算盘都显得那么可笑和脆弱。
当然，也有观察力更敏锐或者说信息渠道更广的势力，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那就是这支恐怖的公司舰队，在进入新伊甸南部星域后，并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或杀鸡儆猴的意图。
他们只是稳稳地停在了一片相对空旷的星域，然后开始和九州联系。
没错，就是那个同样神秘、强大，在新伊甸北部和东部地区活动频繁，技术风格和公司既迥异又相似，同样高深莫测的九州。
两家势力之间的通讯往来非常频繁，而且看起来十分和谐，甚至可以说是有商有量。
这让很多本地势力更加看不懂了。
按照他们过往的经验，主要是六大帝国互相掐了上百年的经验，两个如此强大且理念和行事风格似乎并不完全一致的势力，一旦出现在同一片区域，难道不应该互相戒备、互相试探、甚至为了争夺主导权而摩擦不断吗？
怎么到了公司和九州这里，画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不仅没打起来，看起来还合作得挺愉快？公司舰队来了，九州那边非但没有紧张，反而主动提供情报，划定区域，甚至派出了联络舰队进行对接？
这不符合新伊甸的常识啊！
这些本地势力当然不知道什么“修昔底德陷阱”，这不过是他们的本能罢了。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们政治智慧的认知范围。
最终，他们也只能将其归结为“公司”和“九州”这两位高等文明之间，有着他们无法理解的默契或更高层次的协议。
总之，别惹事，看着就行。
而此刻，被无数目光或敬畏或恐惧或好奇地注视着的曜青舰队并没有在意这些。
舰队核心，曜青仙舟的指挥中枢内。
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半空，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新伊甸南部星域的各个星系、航道、引力井以及被高亮标记出来的危险区域。
星图的数据，一部分来自舰队自身强大的侦测阵列的扫描，另一部分，则来自九州方面共享的关于“灰烬-IV”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勘探报告。
“数据融合完成。”舰载AI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在指挥大厅中响起，“正在生成‘南部星域异常生物活动图谱’。”
星图上，以“灰烬-IV”所在星系为中心，一个个光点被迅速标记、连线、着色。
赤红色的光斑，代表“灰烬-IV”本身，标注为“已确认巢穴，初级活跃期”。
紧接着，围绕着“灰烬-IV”，周边数个星系的行星上，开始浮现出或深或浅的橙色、黄色光斑。
“图谱生成完毕。”AI汇报道，“根据东联提供的生物质异常扩散模型及本舰队深层扫描数据综合分析显示，‘灰烬-IV’并非孤立感染源。”
星图被放大，聚焦在那几个出现异常光斑的星系。
“目标星系：Gx-1173。第四行星检测到地表生物质覆盖率达35%，大气成分异常，检测到高强度甲壳素及几丁质残留信号，初步判定为‘中度感染’，行星生态已基本被替代。”
“目标星系：KY-4481。第二行星的第三颗卫星检测到地下存在大规模生物腔体结构，能量读数异常，判定为‘初期感染’，生物活性较低，但扩张趋势明显。”
“目标星系：Nd-9922……”
一连串的汇报，让指挥大厅里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飞霄抱着胳膊，站在星图前，眉头微皱。
她身后，景元也收起了平日那副慵懒的样子，眼神专注地看着那些不断扩散的光斑。
“不止一个点。”飞霄沉声道，“它们在扩散，而且速度不慢。”
“开始播种了。”景元用手指虚点了几个被标记为“感染路径”的虚线，“好消息是，消息无误。坏消息是，这里只是一个节点。”
“东联那边提供的报告里提到了‘孢子云’。他们最早在‘灰烬-IV’附近检测到过大规模生物孢子喷射迹象，但他们的技术有限，已经失去了追踪。”
舰载AI接话：“根据现有数据回溯及引力场模拟，已锁定最有可能的早期孢子云扩散路径。模拟显示，约97.3%的概率，该孢子云主体已进入星际介质相对稀薄的区域，方向为临近河系，扩散速度可能进一步提升。”
星图上，一条暗淡的虚线从“灰烬-IV”星系延伸出去，指向星空更深处。
指挥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也就是说，”景元总结道，“我们发现的这些感染行星，很可能只是最早一批种子落地发芽的结果。而更多的虫卵已经飘向更远的地方了。”
“如果不在它们找到新的落脚点并形成规模前进行处理……”
“那就不止是新伊甸南部或者是银河系的问题了。”飞霄接上话，眼神充满了战意，“东联那边有什么建议？还有，统合部和本地势力知道真相吗？”
“东联最高指挥部发来的消息称，”一名通讯官报告，“他们建议成立联合前线指挥部，共享所有侦查与作战数据，并希望我方舰队能协助清理已确认的感染行星，同时分兵追踪并拦截扩散中的孢子云主体。”
“他们强调，他们对于虫群并没有什么经验。但出于基本逻辑，建议对于感染程度较深的行星，采取彻底净化。”
“至于本地势力……”景元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暂时没必要让他们知道。给他们一个简略版的安全通告，划定危险区域，让他们离远点就行。”
“知道得太多，除了引起恐慌和添乱，没别的好处。”
“要是在诞生什么眷属的话，麻烦更大。”
飞霄看着舷窗外逐渐接近的那颗暗红色星球，以及星球表面那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几乎覆盖了整个大陆的灰黑色“地毯”，缓缓握紧了腰间的斧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