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具在灰暗的天空中，继续向前。
引擎的嗡鸣声，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那是在之前的危机中，受损后留下的后遗症。
齿轮已经反复检查过多次，确认它还能坚持，但谁也不知道，它还能坚持多久。
杨萤盯着前方的航线图。
距离目的地，还有六百二十公里。
以现在的速度，大约需要九个小时。
如果引擎不再出问题的话。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铁砧。
铁砧的脸上，满是疲惫。
那双眼睛，虽然依旧锐利，但眼底的血丝，已经浓得化不开。
“换我开一会儿。”
杨萤轻声说。
“你休息一下。”
铁砧摇了摇头。
“不用。”
“您不熟悉这架载具的操控。”
“万一再遇到突发情况……”
“我能坚持。”
杨萤看着他。
看着这个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战士。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不熟悉这架载具的操控。
如果再次遭遇能量乱流或深渊生物，她无法像他那样，在极限状态下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但她不能看着他这样硬撑。
“那就让鹞子来。”
“她也是老手。”
“你必须休息。”
铁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和鹞子交换了位置。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几乎在闭眼的瞬间，他就睡着了。
那睡得很沉。
沉到仿佛整个人，都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杨萤看着他。
看着他那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起的眉头。
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战斗。
为锈锚岛而战。
为她而战。
为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而战。
他从不问值不值得。
从不问有没有回报。
只是默默地，战斗着。
守护着。
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好好睡吧。”
杨萤轻声说。
“接下来，交给我们。”
……
载具继续向前。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窗外，依旧是那片灰暗的、死寂的天空。
偶尔，能看到一些漂浮的岩石碎片。
偶尔，能看到远处某道裂缝中，喷发出的暗红色光芒。
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阿雅依旧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呼吸，也比之前更加微弱。
芦花守在她身边，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一次她的生命体征。
每一次检查，她的眉头都会微微皱起。
但每一次，她都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给阿雅注射一支舒缓剂。
或者，调整一下她的姿势，让她更舒服一点。
杨萤看在眼里。
她知道，阿雅在承受着什么。
那些无处不在的、混乱的能量“声音”。
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来自远方的呼唤。
那些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精神层面的重负。
她承受着这一切。
只为了，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帮上忙。
只为了，能“听”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关于黄凌的最后回声。
“阿雅……”
杨萤在心里，无声地说。
“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努力。”
……
第四个小时的时候。
齿轮的探测仪，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嘀嘀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驾驶舱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齿轮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信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信号强度……骤然飙升！”
“比之前，强了至少十倍！”
“而且……”
他顿了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数据。
“它在……‘回应’我们！”
回应？
杨萤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齿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之前，那个信号，一直是单向的。”
“只是持续地、规律地发送。”
“像是一个无人值守的广播塔，在不断地重复着同一段信息。”
“但现在……”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据流。
“它的频率和波形，开始出现变化。”
“变化的方式……和我们载具的飞行轨迹、速度、以及……”
他看了一眼阿雅。
“以及阿雅的精神波动频率，存在明显的相关性。”
“它……在‘追踪’我们。”
“在‘适应’我们。”
“在……‘等待’我们。”
驾驶舱里，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遥远的、一千两百公里外的信号。
那个来自“天穹废墟”的呼唤。
它……不是无意识的广播。
它是……有意识的。
它……在等他们。
在等有人，能穿越这片无尽的深渊，来到它面前。
杨萤的手指，在主控台边缘，缓缓收紧。
掌心那已经愈合的疤痕，隐隐作痛。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
盯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来自远方的信号。
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是谁？”
“是谁……在等我们？”
“他们……想要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只有那越来越强的信号，在无声地、坚定地，呼唤着他们。
呼唤着他们，继续向前。
……
阿雅，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亮，不是清醒的亮。
是一种被某种力量“点燃”的、非自然的亮。
“阿雅！”
芦花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阿雅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但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她看向杨萤。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有痛苦。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
“杨萤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声音……我‘听’到了。”
“不是信号。”
“是……一个‘人’。”
“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他在……‘说话’。”
“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在‘说’……”
“说……”
她顿了顿，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努力翻译那些无法理解的意念。
“说……‘回来’。”
“说……‘回家’。”
“说……‘孩子们’。”
“说……‘我等了太久’。”
驾驶舱里，再次陷入死寂。
比之前更深沉的死寂。
回来？
回家？
孩子们？
我等了太久？
这些词，每一个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每一个，都指向一个可能存在的、超越他们理解的……真相。
杨萤盯着阿雅。
盯着她那越来越苍白的脸，那越来越亮的眼睛。
“他还说了什么？”
阿雅闭上眼睛，努力地、再次“倾听”。
过了很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混合着震撼、恐惧、希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他说……”
“他在‘天穹’等我们。”
“等我们……去‘听’完。”
“那个……他没能说完的……”
“最后的故事。”
天穹。
那个被称作“天穹废墟”的地方。
那个旧时代守望者联盟的总部所在地。
那个地脉崩塌的核心震中。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在等他们。
等了太久。
等他们去“听”完，那个没能说完的、最后的故事。
杨萤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着。
一下。
一下。
如同那遥远的、来自深渊深处的回声。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看向那片依旧灰暗的、未知的天空。
看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被迷雾笼罩的方向。
“继续前进。”
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管那是什么。”
“不管他在等什么。”
“我们……去。”
载具，继续向前。
向着那越来越强的回声。
向着那未知的命运。
向着那个“等了太久”的、古老的“人”。
一步一步地。
靠近。
身后。
那遥远的锈锚岛。
那第七隔离库中的温润光芒。
那永远留在深渊深处的、孤独的灵魂。
都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保佑着他们。
等待着他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