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辞要慷慨些,要有旧土司的口吻,但不要署真名,用他们以前的旗号就行。
写完之后,加急送往安南都护府,请秦将军那边核准盖章,然后以都护府的名义在东北各寨传发。”
那参谋眨了眨眼,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周破虏的用意,不由得微微点头:
“大人是想……以土司的名义造声势,让西国驻军以为东北旧部要大规模反扑,从而逼他们不敢轻易抽走城寨守军?”
周破虏嘴角微动,算是默认,只淡淡道:
“他们越看不清虚实,就越不敢乱动。
咱们的机会,就藏在他们犹豫的那几天里。”
那参谋郑重拱手:
“遵命,我今夜便起草,明早快马送出。”
周破虏重新转过身面朝地图,双手撑在粗糙的桌沿上,目光再次投向东面那片曲折的边境线与星罗棋布的城寨标记。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沉静而锐利。
帐中诸人也都安静下来,各自低头翻动军报与地形图,只有偶尔几声纸页翻动的轻响,和地下堡垒深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如同时钟在悄悄地走着。安南都护府的正堂内,日光透过半开的木窗斜斜洒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的光斑。
胡雪岩手中捏着一封刚从东北快马送回的军报,墨迹尚新,信封边角还带着驿道上的尘土。
他展开纸页,目光迅速扫过周破虏那笔遒劲的字迹,读到一半,忽然眉眼一展,忍不住拍了一下案面,朗声道:
“好!
这一手,妙!”
秦良玉正倚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晾温的茶,闻言挑起半边眉毛,侧头看过来:
“哦?
周将军那边有新动静了?
可是打了胜仗?
拿下了哪座城寨?”
胡雪岩摇了摇头,将信纸搁在案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段,含笑道:
“还没有一兵一卒的交锋,谈不上战果。
但我看这封军报里透出来的筹备功夫,很有章法,后劲十足。
只要按这个路子走下去,东北那边的战果,只怕会接连不断地来。”
秦良玉放下茶碗,绕过书案走过来,凑近了看了看那封信,不无好奇地打趣道:
“胡先生平日里管着粮草账目、商路调度,倒是没想到对军事走向也这般了然。
我原以为你只盯着银子数目和米价涨跌呢。”
胡雪岩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排兵布阵、临阵调遣那些事,我自然是外行,叫我画个粮道图还行,真要让我领兵冲锋,那是赶鸭子上架。
不过嘛——
这信里有一条,我觉得格外有意思,比仗打胜了还值得琢磨。”
秦良玉听他这般卖关子,更来了兴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偏头问道:
“哦?
你倒是说说,是哪一条让你这么看重?
我怎么没看出来?”
胡雪岩将信纸拿起,指着其中一行字,慢悠悠地念了出来:
“‘拟以原东北土司名义,联合声明约战,诱东北王室驻军出城应敌,以为都护府主力合围之机。
’就这一条。”
秦良玉微微皱眉,思索了片刻,仍有些不解:
“这有什么特别的?
东北土司们的地盘被人占了、寨子被人烧了,他们要发声明约战,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搁谁身上都得急眼。
周将军不过是顺着他们的心思,借个名义放句话出去,有什么稀奇?”
胡雪岩将信纸放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狡黠。
他放下茶盏,望着秦良玉,声音压低了些许,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人能听的话:
“你说得对,土司们发声明约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问题是——
这份声明,是我们替他们发的。
仗,是我们替他们打的。
地盘,是我们替他们光复的。
那么,等到东北重新拿回来之后,你说,那些土司们该怎么谢我们?”
秦良玉怔了一下,随即目光一闪,渐渐品出味来。
她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地道:
“你是说……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胡雪岩笑而不语,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明亮而从容。
秦良玉跟着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与审慎:
“这倒是个长远的账目。
东北那些土司虽然跑得快,家底未必全搬空了,山林、矿脉、猎场、税路,总有些留下来的东西。
若我们替他们拿回了地盘,他们总不好意思空着手来谢恩。”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胡雪岩,“不过,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出血’,可不是光靠军功就能压住的,还得让他们觉得——
这血出得值,出得安心。”
胡雪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沫,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正是这个理。
所以我说,周将军这一手妙就妙在——
名义上,是帮土司们复地;实际上,是替都护府在东北埋下根。
等他们回过神来,地已经是都护府管着的,人已经是都护府用着的,到时候那点‘谢礼’,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抬眼看着秦良玉,笑意里带着一丝精明的通透:
“不然,咱们安南都护府凭什么控住整个西国呢?
光靠打赢几仗是远远不够的。”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渐沉的日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那就让周破虏放手去干。
东北那些土司,也该有人替他们算算账了。”
都护府以南三十里外,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寨在暮色中渐渐露出轮廓。
寨墙以黄土夯筑,虽不及正规城池那般巍峨,却也厚实坚固。
寨门口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商贩的吆喝声、骡马的蹄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喧嚣,空气中飘着烤饼与炖肉的香气。
胡雪岩的马车缓缓驶入寨门,他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与摊贩,微微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