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济尔哈朗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不过是几十个还算完整的帐篷，遮挡着几千个瑟瑟发抖的灵魂。
那些没有资格住进帐篷的，只能在雪地里挖个坑，几个人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硬扛。
第二天早上，这些坑里往往都会多出几个硬邦邦的尸体。
济尔哈朗守在索尼身边，手里端着一碗把雪烧化后的热水。
“索尼，喝一口吧！”
就在济尔哈朗以为这老伙计就要这么睡过去的时候u，索尼突然猛吸一口气。
紧接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竟突然亮了起来。
济尔哈朗心中一喜，忙凑了过去。
“索尼，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起初，他以为索尼这是挺过来了。
可作为一个在战场和朝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济尔哈朗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这可能根本不是好转，而是油尽灯枯后的回光返照。
索尼没有去接他手里的那碗温水，而是死死抓住了济尔哈朗的衣袖。
“王爷……”
索尼的声音异常清晰。
“笔……给我纸和笔……”
济尔哈朗愣了一下。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笔墨做什么？”
索尼瞪大了眼睛，继续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
“快！没时间了……”
济尔哈朗不敢怠慢，连忙唤人去来笔墨。
索尼见到纸币，迫不及待的一把夺过，趴在地上，借着微弱的火光，开始在纸上快速的书写。
“王爷……别去蒙古了。”
索尼一边写，一边喘着粗气。
“科尔沁是墙头草，已经投靠了陈墨，察哈尔，是根本喂不熟的狼！”
“陈墨大势已成，天命在汉啊！”
“那些蒙古王公比谁都精，你带着这几千残兵败将过去，就是去给他们送透明状的！”
“他们定会把你给绑了，送到京师去给陈墨换取赏赐！”
“别去自取其辱了！”
济尔哈朗看着索尼在纸上写着字，脸色变得惨白。
这些话，无情的撕开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何尝不知道蒙古各部根本靠不住。
但他又有什么选择呢？
不去试一试，难道在这林子里等死吗？
“不……不会的……”
济尔哈朗喃喃自语，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连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
索尼没有理会济尔哈朗的失魂落魄。
他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咳咳咳咳……”
一大口黑血喷在地上，溅在了信纸上。
索尼毫不在意，用袖子胡乱的抹了抹嘴，继续写着。
而内容，也逐渐变成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松锦之战，大明王朝最后精锐的覆灭之战。
也是洪承畴从大明投奔大清的转折点。
世人皆知洪承畴被俘后绝食数日，最后被皇台吉的“诚意”打动而投降。
但真相，往往比世人知道的肮脏一万倍！
他劝诫陈墨一定要提防洪承畴，并将当年洪承畴为求自保，暗中做的那些肮脏事都写了出来。
济尔哈朗看着纸上的内容，呼吸变的急促起来。
“索尼，你这是……”
索尼写完最后一个字，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瞬间软了下来。
“王爷……拿着……”
“别跑了……跑不掉的……”
索尼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慢慢放大，但他的声音却依然清晰冷静。
“把这个，给陈墨……”
“用这个，换个全尸吧……”
说完最后一个字，索尼的头一歪，那双死死抓着济尔哈朗的手，也无力的垂了下来。
帐篷里一片死寂。
索尼死了……
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
济尔哈朗呆呆的看着索尼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没有哭。
甚至没有一丝悲伤的表情。
他看着索尼写下的那封可以说是悔过书的信，脸上有种被人扒光了丢在大街上的羞愤！
“索尼啊索尼！你都要死了，居然还想教训我？”
“你让我用这个去换个全尸？”
“我济尔哈朗是大清的亲王！是太祖的侄子，我需要用这种东西去跟一个汉人乞讨全尸？”
他猛地抓起地上那张染血的纸，想要撕碎。
可手举到半空中，却怎么也继续不下去。
他的手在抖。
因为他知道，索尼说的是对的。
他跑不了。
就算鳌拜能拦下阿济格，但陈墨的大军还在后面。
那些玄甲军的恐怖，早就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张纸，或许真的能成为他最后的护身符。
倒不是为了活命。
而是不想像他身边那些族人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呵呵呵……哈哈哈哈！！！”
济尔哈朗笑出了眼泪，最终将手中的纸折好，放在了桌上。
随后，他起身，一脚踢开了旁边的水壶，走出大帐。
“我是亲王！绝不会像狗一般死去！”
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族人，看到济尔哈朗出来，纷纷看向他。
“王爷……索尼大人他？”
一个族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济尔哈朗面无表情，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死了！”
不单单的索尼的族人，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索尼的死，抽走了他们最后一丝精气神。
索尼死了，鳌拜估计也凶多吉少。
连两朝元老和护军统领都死在了这里。
他们这些人，还能活多久？
济尔哈朗没有理会众人的悲伤，只是指着西南方向。
“哭，哭什么哭！索尼死了，本王还在！”
“只要过了这片林子，就会有人接应我们，那里有牛羊，有美酒！”
“想活命的，明日一早，跟着我继续走！”
他再次画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大饼。
但他必须得画下去。
因为这些人，是他最后的筹码。
若是这些人都散了，那他济尔哈朗，就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到时候别说和蒙古人谈判，就算是雪地里突然出现几匹狼，都能轻易把他给吃了。
说完，他下令就地烧掉索尼的尸体。
索尼的族人看着冷漠的济尔哈朗，眼中闪着异样的神色。
他们已经意识到，跟着济尔哈朗走下去，结局只有一死。
而且，是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