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倏忽而过,深宫朝局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潜涌。
蜀州那边,白荀蛰伏蓄力,暗中培植势力、联结外族,所有动静都被暗夜探卫层层监控,隐匿在山河版图的阴影之下,未曾掀起半分明面波澜。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司其职,朝政运转井然有序,再无此前太后干政、母子僵持的尴尬局面。
而长恒宫里的温情,也一如往日,岁岁安然、日日温存,成了帝王深夜卸下杀伐戾气的唯一归处。
这日清晨,天光大亮,大明殿内钟声浩荡,百官朝服整肃,依品阶分列两侧,庄严肃穆的早朝如期开启。
殿中静谧无声,唯有内侍唱喏、百官跪拜的规整声响,白扬端坐九龙帝座之上,玄色龙纹朝袍威仪凛然,眉眼沉敛淡漠,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凛冽帝王气场。
他垂眸俯瞰下方,听着各部官员逐一禀报国事,赈灾粮饷、河道修缮、吏治考核,诸事条理分明,应对有度。
待一众常规政务尽数禀奏完毕,百官无人上前言语,殿内陷入短暂沉寂。
就在此时,位列文官之首的礼部尚书缓步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垂首,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审慎,朗声开口奏禀:“启禀陛下,半月之前,朝堂议定封后大典吉日,定在本月下旬。如今时日将近,大典各项仪轨、礼器、乐班、仪仗皆已筹备完毕,各司衙门尽数待命。只是距吉日不足十日,陛下迟迟未曾下旨敲定行程、昭告天下,臣斗胆请示陛下,封后大典是否按期举行?”
一语落地,偌大紫宸殿瞬间寂静无声。
微风穿殿,拂动百官官帽垂缨,落针可闻。
所有文武百官心头皆是一震,纷纷敛息侧目,余光悄悄瞥向上方的九五之尊,眼底藏满了惊疑与揣测。
封后一事,乃是举国关注的头等大事。
数月前帝后大婚,举国同庆,朝堂早已敲定后续封后大典,只待吉日昭告四海、册封中宫。
可谁也未曾料到,吉日将近,帝王却始终闭口不提,刻意搁置。
白扬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龙椅扶手上,指节微顿,眸色淡淡扫过下方躬身请奏的礼部尚书。
他心中自知缘由,却绝不能吐露半分半毫。
墨清沅替嫁欺君的秘事,是皇室大忌、朝堂禁忌,一旦外泄,不仅墨清沅性命难保,更会动摇国本、沦为天下笑柄。
更何况如今墨清沅身怀有孕,胎相初稳,禁不起半点风波折腾。
短暂沉吟片刻,白扬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淡淡开口定音:“朕知晓此事。只是皇后近日身染虚乏,龙胎初成,身子孱弱不堪,经不起大典繁复礼仪折腾。传朕旨意,封后大典全数延后,待皇后胎相稳固、身子康健,再择良辰吉日,重启大典,昭告天下。”
寥寥数语,轻飘飘落下,却在百官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龙胎?
满朝文武皆是心头哗然,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异色,尽数垂首敛神,心底思绪翻涌不止。
众人两两默然对视,眼底惊疑更甚,各种揣测悄然滋生、蔓延开来。
近月以来,朝堂发生的变故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蹊跷。
先是陛下雷霆手段,彻查昔日姻亲苏家,连根拔起、彻底清算,将盘踞朝堂多年的苏家势力尽数肃清,苏家子弟、旧部幕僚悉数贬黜流放,朝中再无半分苏家痕迹。
世人皆知,大婚皇后出身苏家,陛下肃清苏家、斩断所有羁绊,本就是斩断了皇后所有的家世依仗。
世人原以为,陛下清算苏家,是厌弃这段来路不正的婚事,是早已想好废后重立、稳固朝局。可如今看来,全然不是如此。
陛下不仅未曾废后,反倒迟迟不立新后,如今更是当众坦言皇后有孕,不惜搁置筹备已久、举国皆知的封后大典,只为迁就皇后身子。
一时之间,无数疑惑萦绕众人心头。
陛下究竟是何心意?
若厌弃苏家、厌弃这桩婚事,为何不肯废后、另择名门贵女稳固中宫?若真心宠爱皇后,又为何清算其母族、斩断她所有根基,让她孤身立于深宫之中,无依无靠?
无人知晓其中隐情,无人洞悉深宫秘辛。百官只当是帝心难测,君臣隔阂,谁也摸不准这位少年帝王的真实心思。
种种猜测、流言、疑虑,悄然在文武百官心底扎根、滋生,却无一人敢当众妄议半句。
礼部尚书闻言,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帝意,只得躬身俯首:“臣遵陛下旨意。”
无人再敢多言半句,早朝余下时间,全程肃穆沉静。
待诸事完毕,内侍高声唱喏退朝,百官依次躬身告退,步履沉稳离去,走出紫宸殿后,方才压抑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议论纷纷,久久不散。
众人皆在揣测,帝与苏家、帝与皇后之间,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隔阂与嫌隙。
退朝之后,百官散尽,偌大大明殿重归空旷肃穆。
宫人尽数躬身退至殿外,殿内只余白扬一人静坐龙椅。
方才朝堂之上强装的平静淡然尽数褪去,眉宇间悄然覆上一层浅淡的烦躁与纠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沉色翻涌,心绪纷乱复杂。
这半个月朝夕相处,墨清沅的温顺、妥帖、柔软、懂事,早已一点点渗入他的日常,刻入他的心底。
他早已放下过往执念,接纳了这个夜夜相伴、温柔侍奉、满心皆是他的女子,也全然接受了她腹中属于自己的孩儿。
可唯独封后一事,他心中始终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