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请求?
这四个字,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火星,虽然微弱,却瞬间吸引了英怜全部的注意力。
她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她的小脑袋缓缓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谨慎地瞟向你。
她不敢直视你,只能这样带着无限怀疑和一丝渺茫希望地偷偷观察着你。
你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只是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语调说道:
“当然,你若是不愿意,或者想不出要什么,本公子也不会责难你和玄女观。本公子向来说话算话。”
你的话,为她那濒临崩溃的世界,强行打开了一扇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门。一扇通向“可能”的门。尽管这扇门后是深渊还是坦途,无人知晓,但对于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来说,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拼尽全力去抓住。
英怜的心中早已是天人交战,波澜万丈。
你给予的这个“请求”机会,对她而言,究竟是穿肠的毒药,还是绝境中唯一的蜜糖?她的世界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你亲手撕得粉碎,所有的信仰、所有的依靠、所有对未来的想象,都在这短短几刻钟内化为泡影。
她最尊敬的师父,像最卑贱的奴婢一样跪伏在地,甚至要亲手粗暴地将她送上男人的床榻。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以为的清修之所,竟然是一个培养玩物和鼎炉的魔窟。
而现在,你这个亲手撕碎一切的魔鬼,却又向她伸出了一只看似温柔的手,告诉她,你可以满足她一个愿望。
这太诡异,太不合常理,太令人不安。可偏偏,这是她眼前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她颤抖着纤长的睫毛,那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像碎钻一样闪烁。
她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仿佛脖颈生了锈。
那双原本清澈如山泉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红肿,泪水不断地涌出,冲刷着脸上的泪痕。可在这片泪水的朦胧之后,却又奇异地燃起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微弱希冀。
她看着你,看着你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用微不可闻、带着浓浓哭腔和不确定的声音,怯生生地问道:
“公子……公子说的……是真的吗?什么请求……都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受伤的小猫在呜咽,仿佛稍微大点声,这个脆弱的泡泡就会被戳破。
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用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与她对视。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嘲弄,也没有鼓励,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你抬起另一只没有环住她腰的手,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刮了刮她小巧挺翘的鼻尖。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像是兄长在逗弄幼妹,又像是主人在逗弄宠物。
“你说呢?”
这个动作和这句反问,对你而言或许只是随意为之,但对她来说,却是一种无言的默许和鼓励。那轻轻刮过鼻尖的触感,带着你指尖微凉的温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她的身体,让她不由自主地又颤抖了一下。但这一次,颤抖的原因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还混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得到了你这无声的默许,英怜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明显的哽咽。她眼中的泪水再次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滑过她苍白的小脸,滴落在你们俩的衣襟上。但她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带上了一丝哭腔之外的坚定:
“那……那奴家……奴家求公子……”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她所有的力气和决心。
“求公子,放过我的师父……还有……还有观里的师姐们……让……让她们离开这里……求求您了……”
这是一个天真到有些愚蠢的请求。她自己尚且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却还在奢望着拯救那些早已将她视为货物、随时可以牺牲的同门。她的善良,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刺眼。
你听完她的请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混合了泪水、恐惧、希冀和一丝决绝的复杂情绪。
然后,你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不大,带着胸腔的震动,传到紧贴在你胸前的英怜耳中。但在这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溶洞里,这声轻笑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破了某种脆弱的表象。
你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反而带上了一丝怜悯的无奈。
你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上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那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然后用一种仿佛在教导无知孩童般的柔和语气,轻声说道:
“傻丫头。”
这三个字,像羽毛一样轻,却重重地落在英怜的心上。她茫然地看着你,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平和,像是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以为,你师父,还有你这些师姐,是什么好人吗?”
英怜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她们就是干这个的。”
你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覆盖在玄女观表面、薄如蝉翼的温情面纱,露出了下面丑陋不堪的血淋淋真相:
“玄女观,说白了,就是个高级点的窑子,专门为那些有权有势、或者修炼邪功的达官显贵、豪商巨贾、江湖魔头,培养用来取乐、传宗接代,或者……采补练功的鼎炉和玩物。”
你的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玄牝仙子,扫过门口面无人色的月霄,扫过那些或昏迷或瘫软的“玄女十二仙”,最后又落回英怜惨白的小脸上。
“如果你的资质不够好,根骨不够奇,长得不够漂亮,不够清纯……”
你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更低、更清晰的声音说道:
“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这太北山里,读你的道经,练你的剑法,做着不谙世事的美梦?早就被你那个‘好师父’,当作一件可以交换的货物,拿去‘招待’其他客人,为你师父,为你们这个所谓的‘玄女观’,换取她们需要的金银、资源、或者关系庇护了。”
“不……不是的……”
英怜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微弱地反驳,但她的眼神已经开始动摇。你描述的画面,与她这些年在观中看到的一些她以前不愿深想的模糊细节,隐隐重叠起来。
那些偶尔来访、气质阴鸷的“贵客”,那些被师父单独叫去“待客”后就再也没回来的师姐,以及眼前这洞窟里隐隐传出的男女靡靡之音……
“本来呢,”你仿佛没有听见她无力的反驳,继续用那温和的声音说着,“我收拾了你师父之后,确实考虑过,要不要拿你这未经人事的身子,当个鼎炉用用。毕竟……”
你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那目光不再是刚才的温和,而是一种评估物品价值的纯粹审视。
“你这【玄阴之体】,可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绝佳炉鼎,无论是对修炼纯阳功法的人固本培元,还是对修炼采补邪术的人精进功力,都是大补之物。”
【玄阴之体】。
四个字,如同四道晴天霹雳,不仅狠狠地劈在了英怜的心上,也让瘫在床上的玄牝仙子和门外强撑着的月霄身体同时剧烈一颤!
她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望向你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这个秘密,是玄女观最大的机密之一!除了观主玄牝和月霄等少数几个核心长老,就连“玄女十二仙”这样的亲传弟子都不知道!
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他怎么会知道?!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玄牝仙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自己在对方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而月霄则是面如死灰,她一直都知道,为什么观主一直对这个“关门弟子”如此“特别关照”,为什么从来不让她接触任何外客,为什么她的修炼资源总是最好的……
本来,她就是一件价值连城的“隐藏宝物”!是能给玄女观换来巨大利益的“底牌”!
你无视了她们的震惊,注意力依旧放在怀中的少女身上,用一种带着惋惜和“仁慈”口吻说道:
“不过呢,看在你年纪还小,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份上,本公子今天就发发善心。”
你的手指,轻轻拂过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采补你这未经人事的元阴,虽然对我大有裨益,但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也……”
你顿了顿,看着她瞬间睁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太丧良心!”
你的话语,成功地在英怜那已经混乱不堪的心中,强行构建起了一个“你对她有所图谋,但至少暂时没有采取最恶劣手段,甚至对她有某种特殊‘优待’”的复杂印象。
她的小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但紧接着,又因为极度的羞耻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诡异窃喜,而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她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似乎都能听到那“咚咚”的声响。一种混杂着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自身价值的认知、以及对你这“仁慈”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疯狂蔓延。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她似乎又想起了自己最初那个天真而可笑的请求,想起了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师父和门外那些师姐。
善良的本能,或者说长期被灌输、要对师门忠诚的观念,再次压过了她内心的恐惧和混乱。
她抬起头,用那双蓄满泪水、此刻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倔强的眸子看着你,用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求语气说道:
“奴家……奴家从小无父无母,是师父将我带回观中,抚养长大。师姐们……师姐们虽然有时严厉,但也曾照顾过我……”
她的声音哽咽着,却努力说得清晰。
“既然……既然命中注定要……要招待贵客……如果……如果公子能饶了师父和师姐她们,让她们平安离开……奴家……奴家愿意……愿意以身相许,任凭公子……处置。”
她说这话时,身体在微微颤抖,脸颊烧得滚烫,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还是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直视着你的眼睛,仿佛这是她所能付出、最有价值的筹码,也是她唯一能想到、拯救那些“亲人”的方法。
她终究还是那个在闭塞道观中长大、善良到已然愚蠢的小姑娘。
哪怕刚刚被残酷的真相冲击得摇摇欲坠,哪怕隐约意识到了师门的黑暗,但长久以来形成的感情和认知,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斩断的。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在为那些或许从未真正将她当作“师妹”、只是将她视为一件“宝物”的人求情。
你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那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温和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怜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你看着怀中这个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要强撑着为他人求情的少女,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不下猛药,不把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师门的幻想彻底打碎,她永远无法真正看清自己的处境,也永远不会心甘情愿地跟你走。
她的善良,在这种地方,只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于是,你摇了摇头,决定给她上这最后一课,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打碎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的师父,还有你那些师姐,”你的声音不再温和,变得低沉而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们让你去接待的所谓‘贵客’,可远远不止是让你陪他们睡觉,给他们生孩子那么简单。”
英怜的身体僵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那些人,多半是修炼了邪门功法的魔头,或者急需突破瓶颈、延年益寿的达官显贵。”你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他们要的,往往不是你的身子,而是你的命。”
你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们会用最残忍、最痛苦的法子,活生生地采补你的元阴,榨干你【玄阴之体】所有的潜能和生命力。那种痛苦……”
你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什么可怕的场景:
“比你刚才被你师父强迫,要强烈百倍、千倍。你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魂魄,被一点点地抽离、吞噬。你会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具失去所有水分的丑陋干尸。”
“你以为,以你这【玄阴之体】的绝世资质,被当作顶级鼎炉,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你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等待你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痛苦万分的死状。”
“至于我为什么那么清楚,因为我在江湖大案的卷宗里见过详细的死者记录……”
“不……不会的……师父……师父她不会这么对我的……”
英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白,白得近乎透明。
她拼命地摇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凌乱地飞舞,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力挣扎。她的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辩驳,但眼神中的信念,已经开始寸寸崩裂。
“不会?”
你嗤笑一声,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残酷。
“你以为你师父把你当宝,是因为师徒情分?是因为她怜你孤苦,爱你资质?”
你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将那血淋淋的真相,钉入她的灵魂深处:
“错了!她只是在待价而沽!像豢养一只稀有的金丝雀,给她最好的笼子,喂她最好的食水,不是为了爱她,而是为了让她羽毛更光亮,叫声更动听,好在将来卖个更好的价钱!”
“她在等,等你长到十八岁,元阴最鼎盛、最纯净的时候,她就会把你,连同你这具百年难遇的【玄阴之体】,卖给大乘太古门里出价最高的那个长老,或者奉献给那位‘现世真佛’,又或者某个权势滔天的王公贵族!用你的性命,来换取她自己晋升的功法,或者她在宗门里更高的地位和权力!”
“或许,在你死后,她玄牝仙子,还有你这些师姐,会偶尔良心发现,给你立个牌位,烧些纸钱,图个自己骗自己。但绝对不会在你被采补得一命呜呼的时候,凭着良心去救你,因为你的体质就是她们获取利益的筹码……”
“你以为本公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对你玄女观的底细了如指掌?”你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威严,“因为本公子,就是来清算你们这些与大乘太古门勾结、祸乱朝纲、残害百姓的走狗的!”
“清算”二字,如同惊雷炸响,不仅劈在了英怜的心头,也让地上的玄牝仙子和门外的月霄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恐惧深渊!
她们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来“求子”的纨绔子弟,不是什么偶然闯入的过路强龙!
他是朝廷的人!他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他之前所有的嚣张、跋扈、挑剔、玩弄,都只是在戏耍她们,在一步步击溃她们的心理防线!
一股比死亡更冰冷、更绝望的寒意从她们的尾椎骨升起,瞬间冻结了她们的四肢百骸。
她们浑身瘫软,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两滩烂泥一样瘫在原地,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连一句求饶、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在
洞悉一切的力量和绝对权力面前,任何伪装、任何算计、任何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劳。
而你怀中的英怜,在听到你这番话后,身体先是剧烈地颤抖,那颤抖的幅度之大,让你几乎要抱不住她。然后,那颤抖又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停止了。
不是平静下来,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寂静。
她的小脸深深地埋在你的胸口,你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你能感觉到,你胸前的衣襟,迅速被一大片温热的液体浸透——那不是泪水,她的泪水似乎已经在刚才流干了。
你只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失,变得冰凉,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心跳也缓慢得令人心慌。她就那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蜷缩在你怀里,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精致人偶。
你轻轻拍了拍她纤弱的后背,那带着体温的触碰,似乎让她那死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像寒风中最后一片落叶的颤动。
“其实,”你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我不在乎你那点元阴。”
英怜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死水中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在乎”这两个字,对她此刻濒临崩溃的认知而言,有着奇异的吸引力。
当一个人被明码标价,当作货物一样衡量“价值”时,突然有一个人告诉你,他“不在乎”你最大的“价值”,这种感觉,复杂难言。
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变化,趁热打铁,继续用那低沉而柔和的声音说道,仿佛在描绘一个美好而遥远的梦境:
“这玄女观,太小,太脏,配不上你。你愿意跟我下山,离开这个鬼地方,去看看外面真正的世界么?”
“去看看那些不是建立在谎言、利用和血肉之上的、真正的山川、河流、繁华的城市,还有……那些或许不那么美好,但至少活得真实的人群。”
你看着她依旧空洞,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焦距的眼睛,抛出了你真正的饵:
“我有很多女人,”你坦然承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是还没有多少弟弟妹妹。你……愿意认我做哥哥么?”
“哥哥……”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微弱却奇异的电流,穿透了她那被恐惧、绝望、背叛和冰冷真相层层包裹、几乎已经麻木的心脏,让她僵硬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的颤抖,与之前的恐惧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悸动。
哥哥?
她从未听过这个词,也从未体验过这种关系。在她的生命里,只有“师父”、“师姐”、“香客”,以及那些面目模糊、被师父称为“贵人”的男人。
师父是高高在上、需要敬畏的,师姐们是时而亲近、时而疏远的,香客是需要小心应对的,“贵人”是需要恐惧和远离的。
而“哥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会保护她吗?会像刚才那样抱着她、却又在师父强迫她“接客”时扇师父耳光吗?
会告诉她残酷的真相,又给她指出另一条路吗?
这是一种全新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关系和可能性。它不以赤裸裸的占有和利用为目的,它似乎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模糊的温暖和……归属感?
她不知道。她的小脑袋里一片混乱,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毛线。
你没有逼她立刻回答,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期待的神色。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轻轻地将她从你的腿上抱起,放回到冰冷的地面上。你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奇异地没有多少强迫的意味。
她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你甚至伸手扶了她一下,然后便松开了。
她重新站在了地上,却觉得脚下的汉白玉石板冰冷刺骨,比刚才在你怀里时,要冷上千百倍。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点温暖。但低着头,不敢看你,也不敢看地上瘫软的师父,更不敢看门外那些师姐。她只是盯着自己脚下那一小片被泪水打湿的地面,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白色道袍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被你亲手摧毁了旧世界、又强行塞入一个新可能的少女。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不用急着回答我。”
“毕竟,你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没有必要非得留在这个污糟的地方,等着被当作货物估价,等着被摘取元红,被吸干元阴,最后变成一具无人问津、被随意丢弃的尸首。”
“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危险,但至少……你可以自己选择怎么活。”
说完,你不再看她,仿佛已经给予了她最大的仁慈、宽容和选择权。
你甚至微微侧过身,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从刚才那个带着一丝“温情”和“诱惑”的“兄长”,切换回了那个冰冷无情、掌控一切的审判者与猎手。
你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玄牝仙子身上。
你迈着仿佛在自家庭院中散步般的悠闲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她的面前。靴子踩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然后,你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你脸上甚至挂起了一丝笑盈盈的表情,眼神里带着饶有兴致的探究,乐呵呵地看着她那张因极致的恐惧、屈辱和绝望而扭曲变形、早已不复美艳的脸庞。看着她红肿的半边脸颊,看着她额头上磕破的伤口渗出的鲜血,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诱人曲线却沾满污秽的纱裙,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残缺艺术品。
“现在,”你的声音轻快而愉悦,甚至带着点闲聊家常的轻松,但听在玄牝仙子的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让她恐惧,让她如坠冰窟,血液似乎都要冻结,“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大乘太古门’的一切。”
你顿了顿,仿佛才想起要补充什么,脸上的笑容加深,语气却更加轻柔,带着一种似乎甜蜜的威胁:
“哦,对了,不要耍花招哟。我这人,最讨厌别人骗我。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一句虚言……”
你没有说完,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但那未尽的话语,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玄牝仙子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丢进冰水里的虾子,猛地蜷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得厉害,却发现自己因为极度的恐惧,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她想说,她什么都说,但巨大的恐惧让她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你似乎看穿了她内心的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分享秘密般异常亲昵的口吻,压低了声音,缓缓抛出了一连串早已准备好、足以将她和她所知的整个世界都彻底碾碎、轰成齑粉的情报炸弹:
“你知道吗?”
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雷,砸在玄牝仙子的心头。
“就在上个月,你们‘大乘太古门’野心不小啊,居然出动了四位天阶高手,也就是你们内部所谓的‘四大明王’,想要摸进皇宫,做一票大的——劫持皇子皇女。啧啧,真是胆大包天。”
你咂了咂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仿佛在感叹一群蠢贼的不自量力。
“可惜啊,他们学艺不精,运气也不太好。皇宫大内,高手如云,戒备森严,岂是那么好闯的?现在呢,那四位明王——”
你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玄牝仙子骤然瞪大、充满震惊的眼睛,然后才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可都被活捉了。一个都没跑掉。”
“活……活捉?!!”
玄牝仙子和不远处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月霄,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尖锐刺耳,在溶洞中激起回响。
玄牝仙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死人还要苍白。她的身体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想要说这不可能,但看着你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四大明王!
那是何等厉害的存在!
是“大乘太古门”除了“现世真佛”和“佛母”之外,地位最尊崇、武功最卓绝的四位长老!每一位都是足以开宗立派、威震一方的天阶大宗师!
是她们这些中层人员只能仰望、平时连真容都难以得见的无上存在!她们只在宗门最盛大、最隐秘的法会上,有幸远远地、隔着重重帷幕和人群,瞻仰过那四道如同山岳般巍峨、如同神只般威严的身影!
那样的存在……那样的四位绝顶高手联手……竟然……竟然被朝廷活捉了?!一个都没跑掉?!
这怎么可能?!
超出了她对“大乘太古门”强大实力的信仰,也超出了她对朝廷力量的想象。
在她的认知里,朝廷固然势大,但江湖自逍遥,尤其是她们“大乘太古门”这种传承悠久、势力盘根错节、甚至还隐匿行踪有方的隐秘大宗,朝廷往往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可能……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那带着淡淡嘲弄的笃定神情,那随口道出“四大明王”这个绝密称谓的语气,都像最沉重的铁锤,一下下砸碎她心中残存的侥幸。
你欣赏着她们脸上那精彩纷呈的、混合了震惊、骇然、恐惧和信仰崩塌的表情,心中一片冰冷。
“而且呀,”你仿佛在说什么趣闻轶事,语气轻松,“他们几个,嘴巴还挺‘软’的,关进去没几天,就什么都招了。啧啧,真是让人失望,我还以为能多撑些时日呢。”
你摇了摇头,似乎颇为遗憾,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补充道:
“比如,你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被信徒奉若神明的‘现世真佛’,或者说‘恒空大师’。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北地府归昌县县学的教谕,叫鲍意迁。年纪不小了,本事没多少,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本事倒是一流。”
“还有你们那位据说有‘大智慧’、‘大慈悲’的封号‘赤珠’的‘佛母’,”你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玄牝仙子瞬间僵直的身体,嘴角的笑意加深,“她的俗家姓名是潘舜依,也就是尚州那边,一个死了丈夫、守着份不小家业的富商寡妇而已。靠着亡夫留下的钱财和几分姿色,倒是笼络了不少人心。”
如果说之前“四大明王被活捉”的消息是晴天霹雳,那么现在这两条关于“现世真佛”和“赤珠佛母”真实身份的信息,就是足以在灵魂最深处造成毁灭的终极打击!
玄牝仙子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直勾勾地看着你,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她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彻底瘫软下去,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现世真佛”的真实身份?!
鲍意迁?!
那个在总坛法会上高踞莲台、宝相庄严、周身佛光缭绕、接受万千信徒顶礼膜拜、一言可决人生死的无上存在……竟然……竟然是北地府归昌县的教谕,一个老酸儒?!
这……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这是亵渎!这是……
然而,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在告诉她:是真的。
因为“鲍意迁”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很多年前,她似乎听刚刚受封“赤珠佛母”的潘舜依,在一次酒后牢骚中,含糊地提到过一句什么“‘真佛’其实习惯别人叫他‘鲍先生’”……当时她并未在意,现在想来……
而“赤珠佛母”潘舜依……潘舜依!
一股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将玄牝仙子从极致的震惊和茫然中彻底冻醒!
她之所以能在竞争激烈的教中坐稳这玄女观观主的肥缺,甚至因为掌握大量提供供奉的暗线网络,掌握教内的钱袋子。乃至在“大乘太古门”内部也拥有一定地位,知道一些连其他坛主、香主都不知道的秘辛,正是因为,她玄牝,当年就是潘舜依未发迹时的闺中密友!是潘舜依最信任的姐妹、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潘舜依的许多秘密,许多不为人知的癖好和过往,她都一清二楚!
“赤珠佛母”是富商寡妇这件事,在“大乘太古门”高层长老中或许不算绝密,但“潘舜依”这个俗家姓名,尤其是她与玄牝的这层隐秘关系,那是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的!这是她们之间最大的秘密之一!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不仅知道,还如此轻描淡写、如同闲聊家常般说了出来!
他对自己宗门、对自己这个“佛母”亲信的了解,甚至比自己还要多!还要深!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你(或者说你背后的朝廷),对他们“大乘太古门”的调查,已经深入到了何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连最高领袖的底裤都被扒得一干二净!
连最隐秘的人事关系都了如指掌!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传承,自以为高深的伪装,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漏洞百出、滑稽可笑的闹剧!他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行动,可能从一开始就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朝廷……朝廷到底在他们内部安插了多少人?
掌握了多少秘密?
他们之前所有的行动,所有的算计,岂不是都像小丑一样在舞台上表演,而台下坐满了看戏的观众?
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