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矿场到遵化铁厂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不是车马扬起的尘土。
是整条道路被彻底挖开,裸露的泥土在秋日干燥的空气中化为齑粉。
五千名民夫正在这条长达十五里的沟壑中劳作。
他们喊着号子,将一根根沉重的、表面包裹铁皮的松木枕木砸入夯实的地基。
枕木之上,工兵营的匠人们正在校准两条平行的、闪烁着暗沉光泽的轨道。
那不是普通的铁轨。
轨面中央,镶嵌着一指宽的异铁条。
“第七标段,水平误差超过三分!”
监工声嘶力竭地喊着。
“调!必须调到一分以内!不然车跑起来要翻!”
匠人们满头大汗地调整着垫片。
远处传来马蹄声。
朱元璋(朱越)勒住马,看着眼前这片混乱而庞大的工地。
刘基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厚厚的工程图。
“陛下,这就是第一条实验轨道。”
“全长十五里三分,连接唐山三号矿坑和遵化铁厂东门。”
“设计载重,单次可运输矿石三万斤,或生铁两万斤。”
朱元璋下马,走到轨道旁。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凉的异铁条。
“为什么要嵌异铁?”
“回陛下,格物院测算过,寻常钢铁轨道在重载下易变形,且摩擦损耗巨大。”
“掺入异铁后,轨道硬度提升三倍,耐磨提升五倍。更重要的是……”
刘基也蹲下来,指着异铁条表面细微的纹路。
“这些是势能导流纹。将来若研发成功势能驱动的机车,轨道本身就可以作为能量传输通道。”
朱元璋站起身,望向轨道的尽头。
那里,遵化铁厂高大的烟囱正喷吐着黑烟。
“工期还要多久?”
“原定三个月,但现在……”
刘基苦笑。
“枕木供应跟不上,合格率只有六成。铁轨的锻造也慢,异铁熔炼太费工夫。”
“十五里路,已经干了两个月,才铺完十里。”
“前线等不了三个月。”
朱元璋打断他。
“锦州的军报你看过了。骨魔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掘地兽开始成群活动。”
“徐达要弹药,要箭矢,要新矛头。”
“没有铁,什么都造不出来。”
他转身,看向工地上那些满脸尘土的民夫。
“传朕旨意。”
“从今日起,参与铁路铺设的所有民夫,口粮加倍,工钱加三成。”
“匠人每提前一天完工,赏银五两。”
“另外——”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山坡上的树林。
“征用直隶境内所有百年以上的松木、柏木。”
“不管是谁家的林地,不管是不是皇庄,一律征用。”
“朝廷按市价补偿,有异议者,战后再说。”
刘基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深深躬身。
“臣遵旨。”
十日后。
唐山矿场。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朱元璋、刘基、工部及格物院的主事们齐聚。
所有人都盯着远处矿坑出口。
那里,一个黑黝黝的、形似蜈蚣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趴在轨道上。
那是第一台实验矿车。
不,现在该叫它“机车”了。
车身长五丈,宽八尺,由三十六对铁轮支撑。
车头位置,那台从龙泉山运来的“洪武一式蒸汽机”经过改造,锅炉加大,气缸增至两个。
粗大的烟囱已经冒出缕缕黑烟。
“压力达标!”
司炉工从车头探出身子喊道。
“连杆就位!”
“制动闸检查完毕!”
朱元璋抬手。
“发车。”
命令传下。
司炉工猛地拉开蒸汽阀门。
“嗤——”
白色的高压蒸汽喷涌而出。
活塞开始运动。
连杆带动曲轴。
曲轴带动第一对驱动轮。
轮子动了。
缓慢地,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开始转动。
然后是第二对,第三对……
整列机车发出雷鸣般的轰鸣,缓缓向前移动。
速度越来越快。
车轮碾压过轨道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车后牵引的十节矿石车厢,也跟着动了起来。
满载着刚刚开采出来的铁矿石。
“成了……”
刘基喃喃道。
工部的主事们激动得互相抓住手臂。
但朱元璋的脸色没有放松。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轨道。
盯着车轮与铁轨接触的地方。
那里,火星四溅。
不是正常的摩擦火花。
是异铁条在重压下,与车轮上同样掺了异铁粉的轮缘之间,产生的某种能量放电现象。
细小的、幽蓝色的电弧,在每一次碾压时闪现。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停车!”
朱元璋突然喝道。
“陛下?”
刘基一愣。
但命令已经传了下去。
司炉工慌忙关闭蒸汽阀,拉下制动闸。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机车缓缓停住。
停在距离高台不到百丈的地方。
朱元璋大步走下高台,朝机车走去。
所有人慌忙跟上。
他走到车轮边,蹲下身。
轮缘表面,已经出现了一层焦黑的灼痕。
而轨道上的异铁条,也在对应位置留下了细密的、仿佛被腐蚀过的凹坑。
“这是……幽能反应?”
刘基的声音发颤。
“不是。”
朱元璋摇头。
“是异铁在极端压力和高速摩擦下,自身能量被激发出的逸散现象。”
他站起身,看向格物院的王博士。
“你们之前做材料测试时,发现过这种情况吗?”
王博士脸色苍白。
“发、发现过,但只在极限负载下才会出现。而且逸散的能量极其微弱,我们认为不影响使用……”
“那是静态测试。”
朱元璋打断他。
“现在是在跑动的车上,满载三十万斤矿石,时速超过二十里。”
“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转弯,压力和摩擦都在剧烈变化。”
“这种逸散,会累积。”
他指向轨道前方。
那里,刚刚驶过的轨道表面,幽蓝的电弧痕迹尚未完全消散。
“如果跑上三百里,五百里,这些逸散的能量会形成什么样的场?”
“会吸引什么?”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想起了北方那些被幽能污染的战场。
想起了那些对能量异常敏感的畸变兽。
“改。”
朱元璋的声音斩钉截铁。
“在车轮和轨道之间加装绝缘层。”
“用橡胶,用浸油皮革,用什么都可以。”
“绝不能让能量逸散到外界。”
“另外——”
他看向机车车头。
“蒸汽机功率还要提升。”
“现在的速度太慢。从唐山到遵化十五里,照这个速度要跑半个时辰。”
“朕要的是一刻钟。”
王博士的嘴张了张。
“陛下,锅炉压力已经到极限了,再加的话……”
“那就造更大的锅炉。”
朱元璋转身,看向远方的遵化铁厂。
“这条路,必须跑起来。”
“前线将士等着铁,等着弹,等着矛。”
“他们等不起。”
七日后。
改造后的机车再次试车。
车轮与轨道之间加装了厚厚的浸油牛皮层。
锅炉经过加固,压力提升了三成。
这一次,满载的机车从唐山矿场驶抵遵化铁厂,只用了两刻钟。
当第一车矿石倾倒进铁厂料场时,整个铁厂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铁厂主事跪在朱元璋面前,老泪纵横。
“陛下!有了这铁路,铁厂日产生铁可翻三倍!不,五倍!”
朱元璋扶起他。
“那就翻五倍。”
“造出来的铁,一半送兵工厂,一半……继续铺铁路。”
他看向刘基。
“拟旨。”
“以唐山-遵化铁路为样板,规划三条干线。”
“第一条,从遵化向北,经蓟州、通州,直抵京城。”
“第二条,从京城向西,经保定、真定,连通山西煤铁。”
“第三条……”
他的手指向东南。
“从京城向东南,经天津、沧州,至济南。”
“这三条路,两年之内,必须通车。”
刘基的手在颤抖。
“陛下,这工程……怕是举国之力也……”
“那就举国之力。”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
“陆上铁路,海上航道。”
“两条腿,都要跑起来。”
“清国在用活人喂它们的兵巢。”
“我们不用。”
“我们用铁,用煤,用机器。”
“看看到最后……”
他望向北方。
“是它们的怪物多,还是我们的铁轨长。”
消息传回赫图阿拉时,已是深夜。
皇太极跪在努尔哈赤的王座前,声音压抑。
“明人在铺铁路。”
“探子回报,第一条已经通车,运力抵得上三千民夫。”
王座上,幽蓝的核心明灭不定。
良久,努尔哈赤才开口。
“有多快?”
“一日夜可运铁三十万斤,从矿场直抵铁厂。”
“也就是说……”
努尔哈赤缓缓坐起身。
“明朝造兵甲的速度,要翻几番了。”
皇太极低头。
“是。”
“主人知道了吗?”
“已经禀报。”
“主人怎么说?”
“主人说……”
皇太极顿了顿。
“光幕的薄弱点,下一次贯通周期可能提前。”
“我们要在明人把铁路网铺开之前……”
他抬起眼,眼中蓝芒闪烁。
“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同夜。
陈朝观星台。
张诚看着监测屏上,那条刚刚出现在大明境内的、微弱却稳定的能量流动轨迹。
轨迹的走向,笔直得不自然。
像是……一条线。
一条人为画出的线。
“铁路……”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身后,岳飞的声音响起。
“能帮上忙吗?”
张诚摇头。
“技术上已经给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他转身,看向岳飞。
“但清国那边,动作加快了。”
“监测到赫图阿拉地下能量反应激增。兵巢的产出效率,提升了至少四成。”
岳飞沉默片刻。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
张诚望向西方那片混沌的天空。
“但光幕的波动,越来越不稳定了。”
“下一次贯通……”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
“可能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