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豪被押上警车的时候,于龙不在现场。
他在养老院。
不是刻意安排的。从城东别墅回来,车子拐了个弯,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养老院门口。夜深了,整栋楼黑沉沉的,只有走廊还亮着一溜暖黄的光。他坐在车里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小花猫从副驾驶跳起来,前爪扒拉车窗,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想去?”于龙看它。花猫回头喵了一声。他熄了火。
前台值班护工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于总?这都几点了——”
“路过。你忙你的。”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儿,混着老人房间里透出来的膏药气。地刚拖过,还有点湿,灯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镜子。大多数房门已经黑了,只有走廊尽头那间,门缝底下还漏出一线光。
门虚掩着。于龙轻轻推开。
单人床,白床单,床头柜上搁着个老式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穿蓝色条纹睡衣的老人靠坐在床头,被子拉到腰。没睡,侧着头看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和周爷爷上次看的是同一棵。
“还没睡?”于龙站在门口。
老人转过头,摘下老花镜,打量他几秒。“进来坐。你是——于龙?”
“您认识我?”
“听老周说的。他说你陪他下了盘棋,他转头就赢了老刘头。”老人笑了笑,拍床沿,“坐。我叫陈国栋,八十二。睡不着,老毛病了。”
于龙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陈爷爷把枕头竖起来靠背后,又问:“你怎么也不睡?”
“刚从外面回来。”
“抓人去了?”
于龙一愣。陈爷爷笑了:“你身上有雨味儿,还有警车那种柴油味。我在派出所对面教了三十年书,那味道我闻得出来。”他往于龙身后看了一眼,“抓着了?”
“抓着了。”
陈爷爷点点头,没问抓的是谁。把老花镜折好,放进床头柜抽屉,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我在报纸上见过你。也听院里人说过。老周说你是个好人,老王说你帮他种过辣椒,张院长说这养老院能撑下来,靠你。孩子,好人不容易。”
于龙没接话。
“我以前教书,跟学生讲,做人要善良,要做个好人。”陈爷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些学生现在有的当官,有的做生意,有的进了派出所。逢年过节来看我,都说当年我那句话他们还记着。可我自己有时候想——我到底信不信这话?”
窗外风把梧桐枝吹得晃了晃。
“后来想通了。信。不是好人一定有好报。是好人多了,坏人就没地方站。”陈爷爷看着于龙,那眼神像看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学生,“你做的事,不止是帮几个人。是让那些被欺负的人看见——还有人管,还有人在乎。这东西,比钱管用。”
于龙垂下眼。他想起万大爷攥纸条时发白的指节,周爷爷捏起象棋时眼里的光,王姐把苹果往他手里塞时那股蛮力,小芳抱着豆豆蹲在榕树下哭得浑身发抖。他帮过这些人,但他们给他的东西,比他能给他们的多得多。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信任,重得像山,又轻得像光。
手机震了。林薇的消息:抓到了。人赃并获。账本、合同、U盘,一样没少。
于龙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消息亮给陈爷爷看。老人凑近手机,眯眼看了会儿,又把老花镜从抽屉里翻出来戴上,重新看了一遍。
“这个姓赵的,是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个?”他指着“赵天豪”三个字。
“是。”
陈爷爷把老花镜摘下来,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什么人说话——也许是三十年前教室里那群叽叽喳喳的学生。
“好。好。”他把眼镜放回抽屉,动作很慢,关抽屉时轻轻拍了一下柜面,像在讲台上拍黑板擦,“孩子,好人有好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
走廊里钟敲了一下。凌晨两点。
于龙扶陈爷爷躺下,给他掖好被角。老人闭上眼,忽然又睁开。
“你以后还来吗?”
“来。”
“那下回来,给我讲讲那个姓赵的事。我想听。”
“好。”
陈爷爷笑了一下,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
系统响了——“深夜陪伴”任务完成。老年心理疏导·高级熟练度加两成,现金一千,特殊奖励:陈爷爷的感谢信。效果:老年群体声望再度提升。
于龙看着提示,没动。声望什么的,他已经不太在意了。他在意的是陈爷爷那句话:“好人多了,坏人就没地方站。”
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把门虚掩上。花猫蹲在走廊等他,见他出来就绕着脚踝蹭了一圈。于龙弯腰把它抱起来,花猫趴上肩头,尾巴搭在他后颈上,毛茸茸的。
走出养老院大门,街上已彻底安静。雨后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马路照成一条银灰色带子。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某个一直压着的东西被拿掉了。
手机响了。罗文。
“还没睡?”于龙接起来。
“账本内容太丰富了。”罗文嗓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语速却快,是律师嗅到大量证据时那种压不住的快,“从第1页到第47页,行贿、洗钱、伪造合同、栽赃陷害——每一条都够单独起诉。第47页就是栽赃你那笔,款项分三次通过宏远贸易转出,中间人吴良。跟你之前推的一模一样。加上大康和泥鳅的口供、赌场账户流水,还有别墅搜出来的原始合同——铁证如山。”
“够判多少年?”
“够他把牢底坐穿。”罗文顿了一下,“还有。U盘里除了银行流水和邮件,有几段录音。”
“什么录音?”
“赵天豪跟孙乾的通话录音。他亲口指示孙乾怎么操作那笔栽赃款项,声音百分百匹配。证据链完整了。”罗文停了一下,语气变了——不是兴奋,是律师准备上庭时那种冷沉的笃定,“于龙,这案子能赢。不是可能赢,是一定赢。”
于龙靠在车门上。花猫从他肩头跳下来,蹲在车顶舔爪子。
“下一步?”
“明天上午十点,市局会议室,新闻发布会。证据摘要公开。一是给赵天豪那边施压,让他们知道翻盘无望。二是给吴良看——赵天豪已经倒了,他唯一出路是自首。还有那个开黑车的人。”
“他不是赵天豪的人。”
“对。可他在现场,看完了全过程。他发短信说‘我们还没完’——”罗文声音沉下去,“这个人,要么比赵天豪更危险,要么就是下一个突破口。不管哪种,先把底牌亮出来,逼他现身。”
挂了电话。于龙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车顶上。花猫凑过来闻手机壳,打了个喷嚏。
他忽然想起王警官那句话——“替赵天豪可惜。”聪明,有手段,有资源,偏全用错了地方。赵天豪当年大概也遇到过好人和坏人的选择题,只是他选了另一条。选错了,就一路错下去,再也回不了头。
抱起花猫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时又看了一眼养老院——二楼那扇窗还亮着灯。陈爷爷大概还没睡着,也许在等天亮,也许在等他下次来。
车子拐出养老院大门,手机又震了。
不是罗文,不是林薇,不是王警官。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第七次。六个字——
“吴良的位置,给你。”
下面附了一个定位。城东,离赵天豪别墅两公里的老工业区。废弃厂房多,没监控,住户少,天一黑就是一片死寂。藏身的好地方,也是做交易的好地方。
于龙盯着那个红点。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吴良在哪儿?为什么每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候把牌递过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天豪是螳螂,警方是黄雀。那这个人呢?拿着弹弓站在树后面的人?
他没有立刻转发给王警官。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把定位截了图,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躺着七条短信截图——从“他知道你要来了”到“干得好,我们还没完”,再到这条定位。他要等这个人把所有牌都亮出来,再去揭他的底。
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养老院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团暖黄光点,和天边泛起的灰白融在一起。天快亮了。
路上给王警官打了个电话。响一声就接。
“王哥,吴良定位拿到了。城东老工业区,废弃厂房。信息来源暂时保密——可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警官没追问来源,只说:“我调人。”
挂了。于龙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街道上加速。挡风玻璃起了雾,他伸手擦了一下,擦出一道清晰的弧线。雾外面,天边第一道灰白正在变亮。
手机又响了。罗文。
“新闻发布会定在明早十点,市局会议室。林薇已经通知了所有媒体。”罗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激昂——不是律师的激昂,是一个被压了太久的人终于能挺直腰板说话的激昂,“于龙,明天之后,赵天豪这个名字就彻底完了。”
“他知道了吗?”
“方律师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告诉他了。”
挂了电话。于龙能想象赵天豪在审讯室里听到消息时的表情——大概又是那个嘴角动一下的弧度。不是笑,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从“稳如泰山”到一无所有,只用了三天。
车子驶过商业街。路灯还亮着,早点铺子已经开始冒烟,白茫茫的蒸汽往上涌,和天边的晨光搅在一起。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有些人,在这个夜晚之后,再也醒不过来了。
手机又响了。罗文发来一条消息:“有个事我一直想问。方律师今天打电话给我,想约喝茶。语气很奇怪,不像是替赵天豪传话,更像是——”消息断了一下,接着跳出来,“想给自己找条后路。”
于龙想了想,回了一条:“见。或许他知道更多关于那辆黑车的事。”
赵天豪倒了。但有些事还没完。那个开黑车的人,那条“我们还没完”的短信,那个知道太多却从不在阳光下露面的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螳螂没了,黄雀该现身了。
可黄雀后面,还有没有别的?
他把手机放副驾驶上,踩下油门。车子迎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往市中心驶去。
明天。新闻发布会。吴良的定位。方律师的茶约。还有那个始终隐在暗处的人——他迟早要站到光底下来。
于龙摸了摸趴在腿上的花猫。花猫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小尖牙。
他笑了笑。觉得今天天气应该不错。
到家楼下,熄了火,没立即下车。挡风玻璃外的天空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蓝,云层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街灯还没灭,但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罗文又发了一条:“对了,Z在你办公室等你。他说那个陌生号码的信号源找到了——不在城东。”
“在哪儿?”
“城西。老别墅区。”
于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城西老别墅区。陈老住的地方。不是陈老——陈老不会用这种方式。但那个人,一定离陈老不远。或者,本身就是冲着陈老来的。
他把这条消息也存进了那个文件夹。第八条。
发动车子,重新拐上主路。天已经亮了,街上车多了起来。阳光从楼缝里照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出一片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