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卡西俄斯的声音在冰冷的地牢中拖长了片刻,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珞珈那深不可测的眼睛,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混杂着荒诞、讥诮和深深疲惫的神情。
“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原体。”
他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铁锈。
“你希望我,一个早该躺在历史垃圾堆里的老古董,一个被你们取代、被清理掉的‘错误’……加入你的军团?重新为那个帝国……而战?”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
说完,他甚至不顾此刻阶下囚的身份和周身禁锢,身体向后微微靠了靠,被锁链限制的右腿有些费劲地、但又带着明显刻意姿态地,缓缓架到了左膝上,翘起了一个略显别扭却充满挑衅意味的二郎腿。
他就这么坐着,以一种近乎无礼的打趣目光,打量着牢笼外那位尊贵的基因原体,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滑稽戏。
“放肆!”
“跪下!”
珞珈身后侍立的两名怀言者战士几乎同时发出低喝,动力甲伺服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他们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按上了武器。
原体的威严不容亵渎,更何况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囚犯。
然而,珞珈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手。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两名怀言者战士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住,立刻收声,后退,重新站定,只是头盔下的目光透过目镜,更加冰冷地锁定在卡西俄斯身上。
珞珈对卡西俄斯那挑衅的姿态恍若未见,脸上那抹平静的微笑甚至没有丝毫变化。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牢笼的铁栏更近了些,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如果你有临阵脱逃的习惯,或者背叛的倾向,”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卡西俄斯的眼睛,直视他灵魂深处某个被刻意掩埋的角落。
“那么刚才,你就不会调头冲回去,救下那对与你毫无瓜葛的母女。你本可以一走了之。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因此责备一个‘已死之人’。”
卡西俄斯脸上的讥诮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浓重的不屑,他嗤笑一声,扭过头,似乎不想接触珞珈那过于透彻的目光。
“哼。少给我戴高帽,原体。那只是因为……我欠那女人一点微不足道的人情。我讨厌欠债,尤其是人情债。还清了,心里干净。”
珞珈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抛出了真正的饵。
“那么,我们来谈一个条件吧,卡西俄斯。” 他直接叫出了这个名字,尽管卡西俄斯从未自我介绍过。“一个你可以接受,我也能给出的条件。”
卡西俄斯没有回头,但架起的腿轻轻晃了晃,表示他在听。
“你说出一个要求,一件你认为足够艰难、甚至不可能做到的事,作为考验,或者……作为你验证某些事物的方式。” 珞珈的声音在地牢中清晰回响。
“如果我,或者怀言者,能够满足你这个条件。那么,在大远征结束之前,你暂时归属于我的军团,履行一名战士的职责。作为交换……”
“在大远征结束之后,无论胜利以何种方式到来,我以科尔奇斯之主、第十七军团原体之名承诺,你将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安宁。一个远离战场、纷争与过往的晚年。我保证这一点。”
“如果,” 珞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
“我未能做到你提出的条件,那么,此刻这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你可以立刻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以任何你想要的方式,度过你余下的时光。我绝不阻拦。”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仿佛蕴含无尽智慧与洞察力的眼睛,细致地观察着卡西俄斯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捕捉着他呼吸的节奏,肌肉的每一次不易察觉的绷紧或松弛。
条件。
自由。
晚年。
安宁。
这些词汇,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卡西俄斯那早已沉寂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圈他本以为不会再有的涟漪。
尤其是“晚年”这个词,对他这样一个身体早已达到设计极限、靠着顽强的意志和无数次死里逃生才活到今天的老兵来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诱惑力。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似放松的姿势,但内心却远非表面那么平静。
刚刚与叛徒星际战士那短暂、血腥的交手,虽然以他压倒性的暴力告终,但那些堕落阿斯塔特展现出的速度、力量、以及那身诡异盔甲的特性,依然在他心中激起了某种久违的波澜。
那是一种被时代抛下、被后来者取代的不甘?还是一种对自己和同袍们最终命运的诘问?还是仅仅是想在彻底沉寂前,最后确认一些什么?他说不清,那感觉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涌动却无法触摸。
珞珈的提议,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撬开这冰封的湖面。
地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能量力场低沉的嗡鸣。
“那我的身体呢?” 卡西俄斯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没有看珞珈,而是盯着自己那布满新旧伤痕、青筋虬结、仿佛下一秒就可能崩溃的手臂。
“我这身老骨头,就像一辆快到报废年限的装甲车,随时可能散架。为你们战斗?恐怕撑不了几天。”
“这不是问题。” 珞珈的回答迅速而肯定,仿佛早已料到。
“怀言者军团拥有独特的生物技术,以及从某些古老遗迹中获得的学识。我们可以重塑你的身体,修复那些因早期技术不完善和漫长岁月带来的疾病。”
“我们将重新让你拥有最健硕,最健康的身体。”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卡西俄斯几乎不敢想象的图景。
厌倦了,是的,他早已厌倦了无尽的战斗、流亡和朝不保夕的日子。
渴望死亡,也是真的,那似乎是最轻松的解脱。但当“另一种可能”。
一种有尊严的、相对平静的终结,如此具体地被摆在面前时,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之下,一丝微弱却无法彻底掐灭的、对“生存”本身的好奇与惯性,被轻轻拨动了。
他依旧沉默着,但胸腔的起伏略微明显了一些。
那玩世不恭的、翘起的腿,也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摧毁无数敌人、此刻却带着细微颤抖的粗糙大手,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审视它们。
“说出你的条件吧,卡西俄斯。” 珞珈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卡西俄斯缓缓抬起头,这一次,他眼中那层刻意伪装出的讥诮和麻木褪去了不少,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如同顽铁般的固执,以及一丝不服气。
“好。”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被淘汰,被……‘清理’。”
“星际战士,帝皇的‘新作品’,更稳定,更‘完美’,更适合他的伟业。我们这些旧型号,基因有缺陷,寿命短,不稳定,一堆理由。”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有两簇微弱的火苗在眼底深处燃起。
“但是,我不服。”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砸在地牢冰冷的空气中。
“我不服,不是因为被抛弃,那无所谓。我活了,很多兄弟死了,本就赚了。”
“但我不服的是,他们觉得你们比我们强。就凭那些写在报告里的‘稳定性’、‘可控性’?”
他直视着珞珈,仿佛要通过这位原体,看向他身后所有的阿斯塔特。
“刚刚宰了那几个穿着花里胡哨盔甲的叛徒,我没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起。当然,可能是他们太次。” 他话锋一转,“所以,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身体微微前倾,锁链随之哗啦作响,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执拗的战意:
“让我和你们军团里,除了你之外——最强的那个,打一场。一对一。武器任他选,场地你们定。不用分生死,打到一方爬不起来,或者认输为止。”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
“我想知道,被吹上天的星际战士,到底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在哪里。我想亲眼看看,亲手掂量掂量,我们当年流尽鲜血铺就的道路,最终走上去的,是怎样的一群人。”
他提出了条件,一个看似粗暴直接,却蕴含了他所有不甘、疑惑,以及最后一点争胜之心的条件。
珞珈静静地听完,脸上那抹微笑似乎扩大了一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没有立即评价这个条件是否合理,是否过分,只是简单地反问,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轻松?
“就这?”
卡西俄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是这种反应。
他皱了皱眉,强调道:“就这,原体。公平对决,让我心服口服的条件。如果我输了,任凭处置,加入你们,说到做到。如果你们的人输了……”
“很好。” 珞珈打断了他的话,似乎对这个条件满意至极,甚至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他转过身,对着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身后的怀言者士官,语气轻快地下达了命令。
“去,把赫拉克勒斯叫来。然后,给他拿上他最称手的武器。现在,立刻,去决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