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图灵的脊柱被强行折断,躯干的动力传输节点被破坏,如同被卸掉了主轴的战争机器般瘫倒在地,那源自“银心”的、冰冷而顽固的侵蚀,却丝毫未见减弱。
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银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液态金属,从图灵那破损的机械义体内部、从折断的关节裂缝、甚至从他皮肤下某些不自然的凸起处,悄然渗出。
那是无数的纳米金属集群。
这些微小的造物仿佛遵循着统一的意志,蠕动着,汇聚着,沿着图灵残破的躯体表面和内部结构快速蔓延。
“嘎吱…滋滋…”
令人牙酸的、金属增生与结构重组的细微声响,从图灵那本应失去行动能力的身体内部不断传来。
被珞珈折断的机械臂断裂处,银色的纳米流正疯狂编织、搭建出临时的支撑结构与能量通路。
严重变形的胸甲下方,破损的陶钢与塑钢正在被更坚韧、更灵活的银色物质替代、修补。
甚至他那严重受损的脊柱区域,也能看到细微的银光在断骨与神经束之间闪烁,试图强行建立新的、扭曲的传导路径。
“银心”正不惜代价,动用其储备或图灵体内预设的备用计划,试图将这具原体躯壳,在最短时间内修复、强化,转化为一具完全受其支配的、更高效的杀戮兵器。
“杀…了我吧……”
微弱到近乎气音的呢喃,从图灵低垂的头颅方向传来。
这声音如此轻,却像一根冰锥,刺破了纳米金属增殖的细微噪音,直直扎入珞珈耳中。
珞珈低下头。
他看到图灵那半张属于血肉的脸庞上,深棕色的眼睛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转动,试图聚焦于他。
那眼中不再有愤怒,不再有被操控时的冰冷,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入骨髓的痛苦、绝望,与一种彻底放弃后的、近乎哀求的虚无。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无法控制地从那只生物眼中涌出,混合着面颊上的血污与尘土,蜿蜒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珞珈眼中他的倒影。
“珞珈…求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他破碎的灵魂里硬挤出来。
他落在那个被银色外壳包裹的世界上,从一开始,或许就是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被捕获,被改造,被植入虚假的记忆与情感,视为至亲的存在却是所有痛苦的根源,视为家园的世界不过是精致的囚笼。
挣扎,辩解,试图证明,直到最后,连自己的身体与意志都即将被彻底夺取、覆盖。
死亡。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诱人。
也许,只有死亡,才能终结这无尽的循环,斩断与“银心”之间这扭曲畸形的纽带,让“艾伦·图灵”这个存在,至少能以“人类原体”的身份,而非某个智能的傀儡或实验品,迎来终结。
他的死亡,对帝国,对兄弟,甚至对他自己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你不能死。我的孩子。我们是一体的。永远…在一起…”“银心”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低语,如同最阴毒的诅咒,直接在图灵逐渐混乱的意识最深处回荡,试图抚平他的恐惧,淹没他的绝望,将那份对“生”的放弃,也转化为扭曲渴望。
花园中,气氛凝滞如铁。
图灵的躯体在纳米金属的蠕动下微微震颤,进行着非人的自我修复与重构,而他本人的意识,则在恳求死亡的母亲低语中,沉浮挣扎。
珞珈静立一旁,如同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点,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越来越多的沉重脚步声从花园各个入口方向传来,金色的光芒在林木与廊柱的间隙闪烁。
禁军正在赶来,准备执行最后的命令。
但他们抵达花园边缘时,却全部停下了脚步,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帝皇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花园一处高台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踏入这片杀戮与悲剧的现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眸穿越空间,落在珞珈的背影上。
没有指令,没有催促,唯有沉默的注视。
将最终的选择权,完全交予了场中的珞珈。
“珞珈……”
图灵的声音更加微弱了,仿佛随时会被体内金属增殖的噪音吞噬。
他含着泪,用尽最后的清醒,痛苦地、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如同交代遗言:
“你还在…等什么……”
“杀了我…然后…毁灭那颗星球…诺瓦逻斯…‘银心’…一切…就都能结束了…求你了…”
他的意识正在滑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感知被剥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正在沉入冰冷粘稠的湖底,光线远去,声音模糊,触觉、痛觉都在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冰冷、绝对、充满数据的感觉正在滋生,试图接管一切。
他正在变成变成一件武器,一台机器,一具空有原体外壳、内里全由“银心”意志驱动的杀戮傀儡。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没入那片虚无的金属之海,最后一点属于“艾伦·图灵”的微光也要熄灭的刹那——
“图灵。”
一个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灯塔,如同溺水时猛然抓住的坚实手臂,硬生生将他的意识从那片冰冷的沉沦中,拽了回来。
是珞珈。
他不知何时已单膝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瘫倒在地的图灵齐平。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图灵正在被纳米金属覆盖的身体,只是虚按在他面前。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图灵那只尚能流泪的生物眼,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
“说出来。”
“说,你想活下去。”
珞珈要的不是忏悔,不是遗言,是意志。
是最原始、最根本的生存欲望的表达。
图灵涣散的眼瞳微微颤动了一下。
活下去?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
在这具正在被改造成怪物的身体里?
在所有的欺骗、痛苦与绝望之中?
“说!”
珞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逼迫,刺入图灵混乱的思维。
“说出来!用你的意志,说出来!你想活下去!”
这声音,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开了图灵心中那层厚厚的、由痛苦与放弃构筑的壳。
求死的解脱是诱人的,但在意识沉沦前最后一刻,在珞珈这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注视下,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生命本能的东西,属于“艾伦·图灵”这个个体未被完全磨灭的东西,挣扎着,冲破了所有理性计算的阴霾与自暴自弃的灰烬,微弱地,却无比真实地,闪烁了一下。
“我想…活…下去……” 他嗫嚅着,声音细若游丝,泪水更加汹涌。
“大声点!” 珞珈紧逼不放。
“我想…活下去!” 图灵几乎是嘶喊出来,尽管声音依旧破碎,却多了一分力量。
“再说!”
“我想活下去!我想…回家……” 最后两个字脱口而出,连图灵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哪里是家?诺瓦逻斯?那个谎言编织的囚笼?泰拉?这个刚刚试图杀死他的地方?他不知道。但这渴望是真的,他想要挣脱这噩梦的渴望,是真的。
珞珈看着图灵眼中重新燃起的那一点微弱的、混合着痛苦、迷茫却异常执拗的求生之火,沉默了大约一秒。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坚定,“我明白了。”
他收回虚按的手,缓缓站直身体。
他张开双臂,他古铜色的皮肤下,淡金色的灵能纹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与清晰度浮现出来,如同流淌的熔金,沿着他身躯的肌肉线条与经络网络蜿蜒闪烁,最终全部向着他的双臂、尤其是他的双掌汇聚。
“呼——”
没有风声,但花园中的空气骤然变得灼热、沉重。
以珞珈的双掌为中心,纯粹而炽烈的金色灵能,不再是剑气般锋锐的形态,而是化为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净化一切污秽、焚毁一切虚妄的磅礴意志与神圣威压。火焰跳跃着,缠绕着他的手臂,将他映照得如同自恒星中走出的神只。
他低头,看向脚下那具仍在纳米金属侵蚀下微微抽搐、眼中却倒映着金色火焰与一丝微弱希冀的躯体。
“我会救下你的,图灵。” 珞珈的声音在灵能火焰的轰鸣中清晰可辨,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重量。
“以我之名,以兄弟之血。你的生命,你的意志,你作为‘艾伦·图灵’的存在——”
他顿了顿,火焰猛地高涨。
“——将不会,于今日逝去。”
伴随着这最终的宣告,一滴清澈的泪水,再次从图灵那只属于血肉的眼角滑落。
与之前的痛苦绝望不同,这滴泪水中,映照着金色的火光,也映照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释然、信任与诀别般哀伤的微笑。
下一秒。
燃烧着金色灵能烈焰的珞珈,与那具被银色纳米金属包裹、眼中燃烧着求生火焰与“银心”冰冷数据的图灵,几乎在同一瞬间,向着对方,爆发出最后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