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奇斯星系
塔罗尔星
科尔奇斯圣言军航空主飞行训练基地
空气在巨大的穹顶式机库内微微震颤,混合着高级航空燃料、冷却液的独特气味。恒定的人造天光从高耸的网状穹顶洒下,被下方无数架钢铁造物冷硬的线条切割、反射,交织成一片充满力量感的森林。
“立正!”
一声短促、洪亮、不容置疑的喝令,在足以容纳数艘巡洋舰的中央参观通道入口处炸响。
数十名身着圣言军新兵标准作训服、肩章空白的年轻人几乎本能地绷直身体,挺起胸膛,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一名身材精悍、脸颊上有道明显烧伤疤痕、身着深灰色飞行军官常服的中年男人,背着手,如同标枪般矗立在队伍正前方。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尚显稚嫩、混合着兴奋、紧张与渴望的面孔。
他没有佩戴过多的勋章,但左胸那一枚小小的、由交叉短剑与展翅飞鹰构成的银色徽记,在光线下泛着沉静而冰冷的光泽。
“好了,小屁孩们。” 教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背景音的清晰质感,每一个字都像铆钉般敲进新兵的耳朵。
“既然你们能通过层层筛选,站在‘银翼之环’的地板上,而不是躺在哪个巢都的下水道里发霉,就说明你们的反应神经、空间感知能力,还有那点可怜巴巴的模拟器分数,勉强达到了圣言军航空部队的最低入门线。”
“所以,欢迎加入科尔奇斯圣言军航空部队,帝国天空未来的利刃,也可能是未来某个异形防空阵地上空的一团烟火。”
“记住你们踏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穿着这身皮在女人或者酒鬼面前炫耀,而是为了学会如何驾驶那些铁棺材,把帝皇的怒火和原体的意志,精准地浇灌到帝国敌人的头顶!为了科尔奇斯,为了人类之主!”
“为了科尔奇斯!为了帝皇!” 新兵们条件反射般地齐声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机库中激起阵阵回音。
“哼,精神头还行。” 教官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手一挥。
“跟上!管好你们的眼睛和手脚,别乱摸,别掉队,更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大呼小叫。这里任何一块掉下来的漆皮,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队伍开始移动,跟在教官身后,开始参观这里。
参观通道两侧,是如同博物馆般陈列的、一望无际的机库泊位。
每一处泊位,都静静地栖息着一架或数架形态各异的飞行器。
它们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下,展示着人类帝国航空武力的精华与演进历程。
靠近入口处,是相对“古老”但依旧服役的型号:线条粗犷、装甲厚重、如同空中堡垒的雷电式战斗机和它的各种衍生型。
继续深入,更先进、更复杂的机型映入眼帘。
“霹雳”式战斗机,“雷霆”式战斗机,“掠夺者”轰炸机,“雷击式”战斗机……
无数战机停靠在这里,它们代表着帝国航空领域的中坚力量。
这里几乎囊括了帝国航空方面现役的所有主力战机、攻击机、轰炸机与运输机型号,堪称一部立体的、可触摸的帝国航空发展简史。
冰冷的金属、精密的管线、闪烁的指示灯、以及那些沉默却仿佛蕴藏着毁灭力量的武器挂架,共同构成了一曲无声的机械交响诗。
“都看清楚了,” 教官的声音适时响起,将新兵们从目眩神迷中拉回现实。
“这里陈列的,是工具,是飞行员延伸的手臂,也是你们未来可能需要驾驭的坐骑,或者棺材。”
“在你们完成全部基础飞行、战术、武器、生存、以及忠诚课程之后,指挥部会根据你们每个阶段的训练成绩、心理评估、天赋倾向乃至原体的意志,来决定你们最终会爬上哪种型号的驾驶舱。”
队伍中,一个名叫卡门的女学员,正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
她有着一头利落的棕色短发,湛蓝的眼睛此刻闪闪发亮,紧紧跟随着教官的讲解,同时手中的数据板不断记录着看到的机型特征、粗略参数,并与她记忆中储存的帝国公开航空资料进行快速比对。
“可惜强尼不在这里,” 她心里暗暗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微笑。
“那家伙要是看到这些,肯定能如数家珍,从发动机型号侃到涂装变迁史,能把教官都说烦了。” 想到那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热爱军事,结果进陆军的同伴,这让她稍稍有些遗憾,但旋即又被眼前真实的钢铁巨鸟所吸引。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掠过一片相对“现代”的机群,被机库一个略显偏僻、灯光也相对黯淡的角落所吸引。
那里单独停放着一架战机,与周围那些线条流畅、涂装鲜亮、透着“现役”气息的兄弟们格格不入。
那是一架老式战机。
通体涂装着略显斑驳的纯白色底漆,没有任何华丽的徽记或数码迷彩,只有岁月和某种疑似高温灼烧留下的淡淡痕迹。
它的造型带着一种早已过时的、近乎粗犷的实用主义风格,机身短粗,机翼后掠角极大,进气口设计显得简单甚至有些笨拙。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机腹下方挂载的那枚炸弹。
那枚炸弹的体积大得惊人,几乎与战机的机身等长,直径也近乎占据了机身下方全部空间。
它并非流线型,而是呈现出一种多面体般的、充满侵略性的几何结构,表面是哑光的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心悸的质感。
这枚巨弹与相对“娇小”的机体搭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却又充满某种终极暴力的视觉冲击力,仿佛这架战机的全部存在意义,就是为了将这枚毁灭之物运送到目标上空。
在战机纯白色机身的侧面,靠近驾驶舱后方的位置,用某种已经有些暗淡、但依旧刺眼的鲜红色颜料,手写着一串编号:
没有部队徽记,没有飞行员标识,只有这串孤零零的数字,像一道陈年的血痂,又像一个沉默的墓碑铭文。
卡门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脱离了队伍些许,朝着那架白色战机走去。
她的数据板快速检索着,但是她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结果。
帝国公开或非公开装备序列中,都没有符合这架战机外形特征的记录,甚至找不到类似的设计理念。
然而,当她逐渐靠近,距离那冰冷沉默的白色机体仅数米之遥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她感觉到了一种残留的、凝固在钢铁之中的意志。
一种混合了极致速度带来的撕裂感、引擎过载的疯狂咆哮、飞行员决绝的心跳、以及炸弹脱离挂架瞬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这些,仿佛化作了某种超越听觉的、无声的咆哮,从这架早已退役、漆面斑驳的老旧战机每一个铆钉、每一条焊缝中渗透出来,冲击着她的感知。
“学员卡门!你在那里干什么?”
教官严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卡门的出神。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离队有好几米远,正站在那架白色战机侧前方,仰头看着那串红色的编号。
她连忙转身,立正:“报告教官!我在……查看这架战机,长官!它看起来……不属于帝国航空部队现有装备序列中的任何一种已知型号或变种。”
教官的目光扫过那架白色战机,又落回卡门脸上,严厉的神色略微缓和,似乎对她的观察力有一丝认可。
他走到卡门身边,也抬头看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缅怀的神色,但很快被平静取代。
“眼力不错,学员。” 教官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这玩意儿,确实早就退役了,型号档案也封存了。现在放在这儿,更多的是当个……纪念品。”
他指了指那巨大的炸弹:“看到了吗?那个炸弹的当量,足够把一座大型巢都从地图上抹平,并让剩下部分燃烧一百年。它曾经是帝国手上能由大气层内飞行器投送的单体威力最大的常规武器之一。”
“而这架飞机教官用下巴示意那白色机身,“是当年专门为了搭载这枚炸弹而紧急设计生产的特装机。”
“全机身采用最轻的高强度合金,削减了一切非必要的装甲、电子设备和自卫武器,引擎是特制的大推力短寿命型号。”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在敌方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枚炸弹送到目标头顶。”
“它的星球内最大航速,确实惊人,极限状态下能突破10马赫,短时冲刺甚至更高。在当时,几乎没有防空系统能有效拦截进入冲刺状态的战斗机。但是……”
“为了极致的速度和挂载能力,它牺牲了几乎一切。航程短得可怜,满载炸弹的情况下,作战半径甚至不足以覆盖一颗标准类地行星的一个大陆。没有返航油料,没有备用方案。更糟糕的是,投弹后,因为气动外形被严重破坏和燃油耗尽,它几乎不可能安全着陆。”
他转过头,看着卡门,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架战机在飞行员中的绰号:
“所以,我们都叫它——‘单程票’。”
“驾驶它的飞行员,从按下起飞按钮的那一刻起,就清楚地知道,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和这枚炸弹,变成一颗精准的、无法拦截的流星,砸在敌人最要害的位置。然后,和敌人一起,化为灰烬,或者坠毁在无尽的荒野与海洋。”
教官的声音在空旷的角落回荡:“很悲壮,是吧?但战争不需要持续的悲壮,只需要可持续的效率。”
“随着技术发展,更远程、更安全、可重复使用的战略轰炸平台和轨道打击手段成为主流。”
“这种需要以飞行员必死为代价、航程又极其有限的极端武器投射平台,最终被淘汰了剩余的几架,有的进了博物馆,有的……就像它一样,放在这里,提醒后来者,战争的代价,以及技术进步的意义。”
“这样……吗?” 卡门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
教官的解释让她明白了这架战机的来历和命运,但那种萦绕在战机周围的、无声的咆哮与决绝的意志,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更加清晰。
她仿佛能看到,无数个“”曾经撕裂长空,化作刺目的白光,最终沉寂于历史尘埃的画面。
直到集合的哨声再次尖锐响起,教官严厉的目光瞪了过来,卡门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那架白色的“单程票”一眼,将它的身影和那串红色编号刻入脑海,然后转身,小跑着回归队伍。
当然,卡门不知道的是,未来她将亲自带领无数并驾驶着它,在帝国最先进的战斗机的掩护下,向着叛徒们的舰队发起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