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咏看着薛绿,心中不由得感叹。
他对这位世妹,委实了解得不够。他原以为她端庄文静、柔弱和顺,忍不住多关心了几回,又担心马玉瑶就在德州城中,万一听说自己对薛世妹多说了几句话,便心生妒恨,企图对薛世妹不利,那可如何是好?
谢咏忍不住为薛世妹的人身安全多考虑几分,希望她能在师叔与师妹处得到庇护,不会受到马玉瑶的伤害,却没想过,薛世妹其实也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他处处安排周全。
她其实只是外表看着文静柔弱,本人比他预想的更加坚强有主见。
若她只是一个寻常柔弱的士人之女,遭逢父亲横死、未婚夫合家卷宝潜逃之后,早就备受打击,悲痛欲绝了,又怎会亲自跟随伯父堂兄,追到德州来退婚,讨要父亲的遗物?
黄梦龙派拐子去绑架她时,虽有老苍头这位身手高强的护卫在身边,但她也是自己先刺伤了拐子,才等到老苍头援手的。
她还与堂兄合力,救下了肖玉桃。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是皇后亲妹,有外戚权势之后,她也没有退缩过,还帮着出过好几个不错的主意。
谢咏这时候才惊觉,自己没有问过薛绿的意见,便擅自安排她入住兴云伯府,委实太过轻慢了。薛绿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能力去实现自己的想法。
明明他从不觉得师叔与师妹处处都需要自己的保护,又知道薛绿也习剑,怎的就没想过,薛绿其实也跟他师叔、师妹一般,是有主见又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坚强女子呢?
他一想到她有可能会受到马玉瑶的伤害,就把什么都忘了,只一心想让她远离马玉瑶,甚至忽略了薛长林也有可能会成为马玉瑶报复的对象。他从前没这么糊涂的,怎的如今忽然就犯了蠢?!
谢咏看着薛绿,面带羞愧地低下了头:“薛世妹,是我自作主张了。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也不是没有为长林的安危着想。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冒风险。马玉瑶那个人……她独独对女儿家,最狠得下心肠,我是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薛绿却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是因为他父亲之死,对马玉瑶忌惮到了极点。估计马玉瑶从前与人起冲突,对象多是闺阁女子,又因为痴恋谢咏,嫉妒所有与他亲近的女性,因此伤害过的人也以女子居多,他才会首先想到她比薛长林更容易受其伤害。
若不是在德州发现了种种蛛丝蚂迹,谢咏本来根本想不到,自己父亲的死居然还有马玉瑶的手笔。所以在他的印象中,女子比男子更容易成为马玉瑶的受害者,因此才会更加担心身为女子的薛绿。
说到底,他也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她岂能不知好歹呢?
这么想着,薛绿便柔声笑道:“谢世兄不必跟我解释,我知道你是在为我着想。是我存有私心,希望能与苍叔一道,护卫在堂兄身边,才婉拒了你的好意。
“自打家父去世,伯父与堂兄便助我良多。我有心回报,但能做的实在有限,只能在饮食起居上出一分力。倘若真有危险上门,我至少不能丢下堂兄不管,独自去避祸。否则,如何对得起伯父与堂兄对我的关爱之情呢?”
谢咏叹了口气。话说到这份上,他实在没办法再劝下去了。他也知道,薛绿有自己的想法,他擅自做主安排,并不会让她高兴。
他只能柔声劝她:“这件事,你回头也问问薛大先生的意思吧。哪怕不去兴云伯府与玉桃做伴,好歹你们得心里有数,在马玉瑶随家人离开德州之前,先寻个安全的地点避一避,省得叫她缠上。”
薛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好,我一会儿就去问大伯父的意思,明儿送行时,再给世兄答复。”如果薛德民与薛长林都认为她不需要去兴云伯府避险,那肖夫人与肖玉桃也不必费事去说服肖老爷了,没得节外生枝。
谢咏点头,再次行礼告辞。
他虽然马上就要前往春柳县接回父母了,但师叔对付马玉瑶的计划,还少不得他的参与。他也要为无辜惨死的父亲讨还公道。他再这样恍恍惚惚地犯蠢可不行,得想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重新把心思放回到正事上才好。
薛绿目送谢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回身关上了大门。
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其实谢咏也是为了她着想,可她为了自己的想法拒绝了他,反倒让他心事重重,实在叫人有愧于心。
她转身去了厢房,将谢咏方才的提议告诉了伯父与堂兄,也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婉拒了。
薛德民与薛长林都听得心惊。前者忙道:“十六娘,肖夫人若真的下帖子请你去伯府做客,其实也不是坏事。你不必急着回绝,一切以你的安危为要。你大哥有老苍在,上哪儿不能避呢?你委实不必非得留下来的。“
薛长林也连连点头:“是呀。那石家不是都打算从黄山先生的故居搬走了么?等他们一走,我正好带着苍叔搬进去,顺道将宅子清扫整理一下。马玉瑶不知道咱们搬了家,定然找不到我。等她一走,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薛绿笑道:“既如此,我与你一道搬进黄山先生的故居,也是一样的。兴云伯府肖家其实很忌惮有孝在身的人。连谢世兄与他家是世交,都被拦在了门外,更何况我只是个与他家夫人、小姐略有些交情的外人?
“我若真的搬进了伯府,肖老爷不说什么,老夫人心里定会不快的。她不会跟我一个晚辈计较,还不能挑肖夫人的理儿吗?肖夫人帮了我们很多忙,以后报复马玉瑶,她也是重要的主力。我巴不得帮着多出一份力呢,又怎能给她添麻烦呢?”
薛德民父子一听就理解了。确实,薛绿不适合搬去兴云伯府,人家既不欢迎有孝在身的人,也忙着收拾行李,预备进京去告御状呢。薛绿这时候跑去人家做客,不是添乱么?
薛德民便道:“那就不去伯府了,咱们家跟他们其实也不熟,上门打搅怪不好意思的。不如我去跟你们杜世叔提一声,让你们先搬去他那儿借住?他虽然没有众多护卫下人,但好歹是朝廷命官,马玉瑶总会有所顾忌的。”
薛绿还是摇头:“何必给杜世叔添麻烦呢?马玉瑶心狠手辣,她指使洪安去春柳县杀人,去害谢怀恩大人时,何曾顾虑过对方是朝廷命官?我不想给杜世叔惹麻烦。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怎么好连累亲友?”
薛德民忍不住挠了挠头:“那……你们还能避到哪里去?黄山先生的故居……安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