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着齐王府侍女以及巫蛊案相关人证物证的马车在官兵的护送下,驶出了城门。
距离城门不远处的街角,停靠着一辆马车,车帘微微晃动了两下,便又严严实实地合上了。
戴着斗笠、身穿黑衣的“车夫”启动了马车,绕了一个大弯,朝着城中繁华地带行驶过去,不久后来到了桂花巷的谢家老宅,便拐进了大门。
“车夫”跳下马车,取下斗笠,才转过身,车里的人就掀开车帘,跳了下来,正是薛绿。
车夫露出了斗笠遮盖下的正脸,不是谢咏,又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谢咏便直接将马车交给了迎上来的仆从,径自领着薛绿往后宅去了。
他们照着礼数,先去拜见谢夫人,为出门之事复命。
然而谢夫人正有客呢,罗妈特地在门外小声对他们道:“十三太太来了好一会儿了,少爷想必也能猜到她的来意,若叫她看见少爷,定然又要少爷答应支持她了,少爷还是带着薛姑娘先往别处走走吧。”
谢咏心领神会,领着薛绿去了后院。
谢家后院很宽敞,正是谢咏平日里练剑的所在,与薛家四房只隔了一墙院墙,偶尔薛绿在自家后院练剑时,谢咏瞧见,翻墙过去,就能指点她的武功了,方便得很。
而此时后院无人,又成了薛绿与谢咏说悄悄话的好去处。
薛绿其实对谢十三太太的来意有些好奇,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倒也不忙着打听八卦消息。
她只是再次向谢咏确认:“方才出城的马车,确实就是罗府尊派去京城上报的马车了吧?”
谢咏点头:“没错,我在府衙的时候,亲眼看着罗府尊命人将那些封存好的证据和文书装进了马车中,马车壁上还有青州府衙的标记呢,我不会认错的。押运人证与犯人的马车,车夫也是罗府尊的心腹官差,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薛绿暗暗松了口气:“如此说来,罗府尊还真的采纳了你的建议,把这桩糊涂官司与涉案证人证物都送进京城去了,自己趁机以安抚流民、筹措军资的名义,撇清责任。”
谢咏笑笑:“罗府尊本来就不大耐烦处理这种妇人相争惹出来的官司,更别说还事涉宗藩亲王。他如今公务正繁忙,我只需要给他一个合适的理由,他就有借口摆脱这桩案子了。与其说是我给了他建议,倒不如说……我只是说中了他心里的想法罢了。”
薛绿笑道:“不管怎么说,那个人偶,总归是安然无恙地送进京去了。如今就等京城的消息,看什么时候能有人发现人偶上的生辰八字有问题。”那可是当今皇帝的生辰八字!
谢咏叹道:“虽说我早知道,那个做了诅咒人偶的侍女,这回多半是要丢了性命,但想到我们做的手脚,会让她的罪名更重几分,只怕更不得好死,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薛绿倒是很淡定:“她作为齐王妃身边的大丫头,不可能不知道那巫蛊之事是犯忌讳的,但她还是做了,被发现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跟她所诅咒的侍妾争吵起来,全然不见悔意。从这一点上看,她本来就是自找死路,根本不是我们害的。
“就算你没有修改人偶上面的生辰八字,难道她就有望逃过性命?古往今来,但凡是沾染了‘巫蛊’二字的,都不会有好下场,不死也要脱层皮!而她失了靠山,还敢做这样的事,分明就是在找死!如今她遭了报应,也是理所当然,你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谢咏叹道:“这几日在牢中,她大约也想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昨儿当着罗府尊的面,便拼命揽下罪责,再三言明齐王妃并不知情,她原本对那怀孕的侍妾也没有歹意,只想着早日迎来小王子,她好进京服侍王妃去。
“不料那侍妾行事过分,她实在忍受不住了,方才悄悄儿做个人偶发泄罢了。但她对这种诅咒的法门也是一知半解,明明该做的都做了,可她往人偶上戳了几十根针,也没见那侍妾有一丁点儿头疼脑热,便认为那法门只是骗人的。她之所以还继续给人偶戳针,不过是借机撒火而已。”
薛绿听到这里,忍不住眨了眨眼:“她这话若是让宫里皇爷或宗人府的人知道,只怕越发觉得她有问题了。”因为被诅咒的不是通房而是当今皇帝。这种法门倘若当真有效,那通房也不可能会有反应。而侍女身在青州府,也不可能知道皇帝在皇宫中是否有头疼脑热的。
谢咏冲薛绿笑了笑:“若我没有记错,自打北方开战以来,皇帝夜里就睡得不安稳,似乎在梦里也忧心忡忡,他的脾气也变得暴躁了许多……原本这都是寻常事,但诅咒娃娃的事情一出,他恐怕就会觉得,他并不是为了战事着急上火,而是中了别人的诅咒!”
谢咏上辈子的这个时间,正好在御前护卫,对皇帝的身体情况多少有些了解。他如今想要给齐王府挖坑,出的主意都高明周密了不少。
薛绿有点惊讶:“他真的会信吗?倘若做个人偶,贴上什么人的生辰八字,隔着上千里远,就能把人咒死了,那他还派兵到北方来打什么仗?直接做个人偶把燕王父子咒死,不是更省事么?!”反正皇家想查燕王父子的生辰八字,也是易如反掌。
谢咏笑笑:“你不在御前,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事,他是真的做得出来的!”
倘若皇帝真的相信人偶娃娃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影响,那这桩案子,他就不可能让它不了了之。
薛绿与谢咏想到那个情形,都有些期盼看到那一幕的到来。
薛绿想起了被送上京城的人偶娃娃:“没人发现你做过手脚吧?”
“没有。”谢咏道,“我还劝过罗世叔,齐王妃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曾指使侍女谋害齐王侍妾,齐王如今如惊弓之鸟,也绝不愿王府再增添新的罪名,所以,为了避免扯皮不清,罗世叔最好将人证物证与所有口供都要备齐,不能让齐王府有机会钻空子。”
因为谢咏的建议,罗府尊在把人证物证送出城之前,又特地提审了所有涉案之人,重新记录了口供,期间还让他们辨认证物,记录在案,免得到了京城后又翻供……
那做诅咒人偶的侍女大概是猜到自己已是死路一条,再三辩解齐王妃绝对不知情,一切都是自己自作主张之后,又垂头丧气的,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她这般心神不属,罗府尊让差役把人偶拿到她面前,让她亲眼辨认那是否就是她亲手制作的人偶时,她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草草看过几眼,便点头确认了。
连她这个人偶的主人都没发现人偶被人做了手脚,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如今所有人确认过物证,再将物证装箱封存,待东西送到京城后,哪怕有什么人再发现人偶上的生辰八字被修改过,那也跟青州府的人无关了——那可是涉案之人当面确认过的,已记录在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