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从十万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十二万。”
“十五万。”
“十八万。”
“二十二万。”
“二十八万。”
“三十五万。”
没有人愿意让步。每一次加价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心理战，报价的人声音颤抖，加价的人手指发抖，旁观的人屏住呼吸。大厅里只剩下主持人的唱价声和骨牌落下的沉闷声响。
“三十八万。”一个身材瘦高的亡灵报价，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味道。
“四十万。”几乎是同时，又一个声音盖过了它。
“四十二万。”
人群开始沉默，越来越小，在四十五万后再也没有人报价，只有三个人还在互不相让，一个戴着灰色面具的亡灵，就是之前紧跟价格的那个；一个是那个矮小亡灵，它像是赌气一样咬着牙往上加；还有一个是坐在角落里的、一直没有出声的亡灵，从体态上看像是一个女性。
“四十八万。”灰色面具报了价。
“五十万。”矮小亡灵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了，但它还是举起了骨牌。
“五十二万。”那个女性亡灵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灰色面具的亡灵放下了骨牌，它的身体在椅子上缓缓地靠回去，像是一口气被抽走了一样。
矮小亡灵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骨牌上摩挲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有举起来。它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把骨牌狠狠地摔在了桌板上。
“五十二万，还有没有加价的？”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没有人应声。
“五十二万第一次。”
安静。
“五十二万第二次。”
安静。
“五十二万第三次。成交。”主持人拿起那第四颗冥魂石，朝角落里的方向微微示意。“第四颗冥魂石，五十二万。请这位贵客拍卖结束后到后台完成交易。”
那个女性亡灵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然后重新坐下了。
拍卖结束了。
主持人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它朝全场微微欠了欠身，然后退后一步，重新隐入了帘子的阴影中。黑色的斗篷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滩融化的墨迹，慢慢地、无声地消失在了帘子后面。
“感谢各位光临。”它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请拍得物品的贵客到后台完成交易。其余各位，请便。”
大厅里的人开始散去。
有人沉默地离开，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像是晚走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盯上。有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交换骨牌上的联系方式，约好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也有人站在原地，目光追着主持人消失的方向，像是在期待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等到。
那个戴暗金符号面具的亡灵第一个站起来，朝后台走去。它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和进来时一样。经过珈蓝身边的时候，它没有看他一眼，仿佛这个中级巫妖根本就不存在。
老店主也站了起来。它没有急着去后台，对着珈蓝示意了一下，随意地拍了拍长袍上的褶皱，才不紧不慢地朝后台走去。
珈蓝没有跟过去。他知道那些拍卖成功的亡灵需要到后台完成交易，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法杖靠在扶手上，安静地等着。
陆续有人离开。那个矮小的亡灵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暗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愤懑和不甘，但它走路的步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它的狼狈。
那个灰色面具的亡灵从珈蓝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珈蓝一眼，确切地说，是看了珈蓝旁边那张空椅子一眼，就是老店主刚才坐的那张椅子。它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走了。
片刻后，老店主趿拉着走了出来，两人没有说什么，并肩走出大厅，走过铺着青色石板的院子，穿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外的光线比大厅里要暗很多，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干燥的、带着灰烬气味的风，把珈蓝的长袍吹得贴在了腿上。
珈蓝跟在老店主身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步子不快，保持着落后老店主半步的距离。他的精神力一直保持着警觉，仔细地感知着周围每一丝异样的气息。
他和老店主在这次交易会上收获不菲。老店主买到了一颗冥魂石，还帮他用盾牌换了冥河苔，又给了他一整块锢魔石，如果有人起了贪念，在半路设伏……珈蓝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已经凝聚出了一丝魔力。
但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什么都没有发生。
身后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交谈声，那是其他也在返回的亡灵。那些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忽远忽近，但没有一个靠近的。他的精神力扫过的范围内，没有任何跟踪的痕迹。
珈蓝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那些从别院出来的亡灵，在路上遇到老店主的时候，反应都很奇怪。
有的远远地就绕开了，有的虽然走在同一条路上，但刻意放慢了速度拉开距离，有的一直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有一个穿着暗色铠甲的亡灵，本来走在前面的路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老店主的身形，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快步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岔路，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夜色中。
它们认出老店主了。
珈蓝在心里确定了这一点。虽然老店主戴着面具，虽然它的身形和气息都被面具遮挡了大半，但那些亡灵，尤其是这座城里的亡灵对老店主太熟悉了，它们肯定有办法将它认出来，它们畏惧老店主，甚至比畏惧主持人还要多。
一路上啥事也没有。
返回的路上，两人并没有再走传送阵，后来珈蓝才知道那传送阵是单向通行的，只能从城内传送到城外，却不能从外面传送入城。
珈蓝跟在老店主后面，不紧不慢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灰蒙蒙的天幕下，荒野上那些干枯的植被和嶙峋的怪石从他们身边缓缓后退，风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低沉的吟唱。
远处隐约能看到城墙的轮廓，黑色的、高耸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道被刀切开的伤口。
他们从城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站岗的骷髅卫士还是那些，领头的那个中级巅峰的骷髅看到老店主，眼眶中的灵魂之火猛地跳了一下，整个骷髅站得笔直笔直的，长戟往地上一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老店主看都没看它一眼，从它面前走了过去。
珈蓝跟在后面，从那骷髅卫士身边经过的时候，注意到它的下颌骨在微微抖动，像是在打颤。
进了城门，穿过主街，拐进那条窄窄的巷子，来到店铺的后面。老店主拉开后门，走了进去。
珈蓝跟进去，随手把门关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响亮。
店铺里和离开时一模一样。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的麻袋还是那样敞着口，灰白色的粉末和暗绿色的干枯叶片从袋口露出来。
头顶上方那盏暗红色的照明灯昏昏沉沉地亮着，光线把整个店照得像一个半睡半醒的梦，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在那种暖昧的、看不清细节的暗红色中。
老店主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把椅子拉出来，坐了下去。它把那块白色的面具从脸上摘下来，随手放在柜台上。面具落在深色的木头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珈蓝站在柜台前面，也摘下了面具。他把面具放在柜台上，正面朝下，露出了背面右下角那个用亡灵语篆刻的“十三”字样。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块宽大的深色木质柜台。柜台表面有很多划痕和污渍，是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老店主的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地掏了一阵，然后掏出了那块冥魂石。婴儿拳头大的深紫色晶体，内部有星光流转，在暗红色的灯光下那些光点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银河，安静地躺在老店主灰褐色的掌心里。
老店主把冥魂石放在柜台上，推到珈蓝面前，然后抬起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盯着珈蓝，突然开口了。
“你好像对这东西很感兴趣？”
它的声音不急不慢，但语气和交易会上完全不同了，多了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
珈蓝看着那块晶体，又看着老店主，沉默不语。他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老店主的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两下，不紧不慢。
“这东西是珍贵，但一人只能使用一颗，多了也无用。你无需如此警惕。”它的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紧张的孩子，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始终没有从珈蓝脸上移开。
珈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交易会上，大家都争抢的东西，我感兴趣，好像并不特殊吧。”
“老家伙拿出冥魂石时，我就在你旁边。”老店主那猩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当时你的表现可和旁人不同。旁人是亢奋，是眼热，是恨不得把那东西一口吞下去的贪婪。而你……你是吃惊，是好奇。”
珈蓝心头一震。
他知道这神秘的店主不简单。从进店的第一天起他就感觉到了，那种见惯了世面的从容，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态度，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但他想不到，老店主的感知如此敏锐。自己只是稍微有一点异常，就被它发觉了。
“你这种表现只说明一件事。”老店主继续说着，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见过冥魂石。但你不知道它的具体作用。”
珈蓝吃惊于老店主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
它的推测竟然丝毫不差。他确实见过冥魂石，他的空间戒指里就躺着一块，和交易会上的一模一样，他也确实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不知道它为什么值那么多魔晶，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打破头也要抢到一颗。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在快速地权衡利弊。
老店主已经猜到了这么多。如果他现在否认，那等于是在侮辱对方的智商，一个能在暗中观察到他眼神变化的老家伙，怎么可能被一句“我没见过”糊弄过去？
如果他继续隐瞒，老店主可能会把他当成一个不诚实的、不值得信任的人。而他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问老店主，关于冥魂石的作用，关于那座空间通道……
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老店主对他没有恶意。虽然不明白它为什么要帮他，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老店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他。
帮他用盾牌换了冥河苔，给了他锢魔石，如果它真的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完全不需要花这么多钱，做这么多事。
珈蓝决定不再隐瞒。
“你说得对。”珈蓝说，“我确实见过冥魂石。”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老店主的眼睛。
“我身上也有一块。”
老店主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猩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它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那种吃惊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的意外。它显然没有想到，一个伪装成巫妖的外来者，身上竟然也有一块冥魂石。
这东西在冥瘟位面都是极端稀有的存在，每年流出来的数量用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外面竟然还留有冥魂石，这对它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但它很快就平静了下来。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脸上的吃惊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把什么线索串在一起。
“说说吧。”它的声音变了回来，变成了之前那种不急不慢、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从容。“你身上那块冥魂石，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