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强烈的束缚感从指缝间传来。
朔离往回抽了抽手臂。
纹丝不动。
“五千哥,借力归借力。”
她甩了两下,颇为不满地抱怨。
“你抓手腕或者拽袖子就行了,非得把手指头绞在一起干什么?”
“我右手还得随时准备拔刀应对危险,你这么死死勒着,我大半边身子的重心都偏了。”
走在右侧的聂予黎直视着前方的魔域荒野。
“师弟,魔域地势坑洼。”
他的嗓音依旧保持着方才的温和。
“我失去了一只左眼,不仅体内灵力枯竭,视界的平衡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只抓着布料极不稳当。若是遇到突发的空间裂缝或阵法陷阱,极容易被甩脱。”
“我们这样最为稳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严密,还将他自己完完全全摆在了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虚弱病患位置上。
朔离无语了。
她盯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
这力道大得简直能拧断百年妖兽的脖子,哪里有半点他嘴里那般“虚弱”的影子。
这五千哥,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瞎了一只眼是为了潜入大阵,本源亏空也是实打实的。
朔离懒得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浪费口水,便放缓了脚步,配合他的节奏。
周遭的环境从光秃秃的砂石地逐渐过渡到一片死寂的枯木林。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枯木林中。
“朔师弟。”
聂予黎先行打破了沉默。
“等我们将这块图腾送回白玉城防线,交接完任务回到宗门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朔离用空出的右手拨开挡路的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头。
“搞定了这些要命的破事,我当然是要回倾云峰去。”
“在山清水秀的后山找个好地方,盖一间宽敞的院子养老。”
“每天随随便便修炼几下应付差事,其余时间就是种种灵田,睡大睡,过我的舒服日子去。”
听着她这番没有任何志向的咸鱼发言,聂予黎的面容柔和了许多。
他轻声反问。
“是吗?”
“我以为,师弟这般雷厉风行的性格以及惹出事端的本事,会更喜欢去九州各地到处闯荡。”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事实,于是某人马上改口。
“呃,那是当然了。”
“一直窝在宗门里也会长草的,我确实还得去到处玩玩。”
她理直气壮地规划起宏伟蓝图。
“这修真界那么大,我还没去过南边的雪原和东海的群岛。”
“顺便去那些偏僻的秘境里转转,进点罕见的货,找找什么值钱的好东西。”
不仅要养老,还得一边游山玩水一边把后半辈子的花销全赚回来。
聂予黎的脚步不停。
“那便与我一起,如何?”
他平缓的问。
“无论是去往雪原,还是东海,我都可以陪着你到处走。”
“你若是走到半路觉得累了,想要找个地方躺着,我也会陪着你。”
交握的手指在指缝间微微收紧。
“就像你从前答应过我的那般,你会给我留个位置。”
朔离不假思索。
“那当然没问题,你是包吃包住的级别。”
话一出口,她又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不对啊五千哥。”
“你可是宗门钦定的未来掌门预备役,到时候接了掌门的班,你不应该天天坐在主殿里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务吗?”
“哪有空闲成天跟着我到处瞎转悠?”
一宗之主跑去跟着一个摸鱼的家伙满天下倒斗,这像什么话。
聂予黎的视线望向前方的暗红色天穹。
“那些宗门规矩与权柄的传承,自然是没有你重要的。”
“……”
朔离张了张嘴。
这算是哪门子的逻辑?
青云剑首把几万弟子的宗门基业扔在一边,跑来给她当全职保镖?
“你这话说得——”
少年的话语刚刚冲出喉咙。
“轰隆隆轰隆隆。”
连串沉闷的震动从远处的荒地上爆发。
大地震颤。
前方数百丈外的黑色障气被狂暴的力量瞬间撕裂。
一大群双目赤红的黑甲魔兽正踩踏着地面的碎骨,呈扇形朝着两人的方向疯狂冲刺。
地牢的大爆炸不仅摧毁了阵法,连带惊动了在断骨崖边缘栖息的魔兽群。
这支庞大的兽潮陷入了狂暴的恐慌状态,不分敌我地碾碎所有挡路的东西。
“哈,这是给我来送餐来了?我还没吃过这里的肉呢。”
朔离眼前一亮,左手拇指按上小竹的刀格。
还没等长刀出鞘。
聂予黎猛地收紧了相扣的左手,将少年向后拉拽了半寸,稳稳地侧身挡在了她的正前方。
他空出的右手抬起,将食指与中指并拢。
“铮——”
清越的剑鸣撕裂了厚重的死气。
宏大的剑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屏障,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向前横扫。
剑光所过之处,成百上千棵粗壮的魔化枯木被瞬间拦腰斩断。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头重甲魔兽被剑气轻而易举地切成碎块,漫天血雾在半空中炸开。
残存的兽潮在感受到足以将它们彻底抹除的恐怖威压后,原本冲锋的阵型土崩瓦解。
魔兽们调转方向,向着两侧的荒原落荒而逃。
聂予黎的脊背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朔离整个人都看愣了。
前一刻还在信誓旦旦说自己灵力枯竭需要借力,下一刻就拔剑把几百头皮糙肉厚的魔兽当成萝卜给切了,切完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五千哥,你这是怎么了?”
“这帮蠢货魔兽就是来送菜的,我拔个刀随手就料理了。”
“你连气都喘不匀了,还抢着放什么大招?”
聂予黎强咽下喉管里上涌的腥甜,试图站直脊背。
“我没事,不过是些许淤血……”
“骗鬼呢你。”
朔离根本不听他这套粉饰太平的说辞。
她手腕转动,右臂发力,直接反客为主,一把钳住聂予黎的小臂。
少年大步跨上前,拖拽着他,半是强迫半是搀扶地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伙拖向斜后方的一块巨石。
“给我坐稳了!”
朔离松开右手,没好气地甩了甩手。
她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看傻子一样的质疑。
自家挚友平时运筹帷幄,怎么今天做的事一件比一件离谱?
她看着男人此时淡淡的神色,联想到刚才两人在石洞内那场不愉快的交谈。
“五千哥。”
朔离双手抱胸,拖长了语调。
“你该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她越说,越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真相。
“所以你非要在这种时候逞强,就是为了证明你就算残了瞎了,也能一个人把所有事全包圆了,以此来借机讽刺我?”
聂予黎听到这个荒谬的推论,胸腔里的钝痛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盖过。
他微微垂眸,神色难辨。
“……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为了些意气之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