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很淡,却带着冷意。
“那就更要去了。”
次日晨,使团整装出发。
藤原广嗣闻讯赶来驿馆时,裴世清已披上那件半干的绯色官服,正在系腰带。
“裴正使,”藤原广嗣脸上堆着笑,“山路湿滑,何不再等两日?待天晴路干……”
“等不及了。”裴世清系好腰带,正了正冠,“陛下还在长安等忠魂归乡。郡守若无事,请回吧。”
他迈步出门。使团二十余人已列队院中,人人负着行囊,手持木杖。赵校尉牵来马匹,马背上驮着干粮、工具。
藤原广嗣站在廊下,看着使团一行走出驿馆大门,脸色渐渐沉下来。他朝身边一名武士使了个眼色,武士悄步退入阴影。
出城十里,山路渐陡。
雨后泥泞,马蹄时常打滑。使团行进不快,裴世清与王玄策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停下查看舆图。
行至一处岔路时,前方探路的武官回来禀报:“裴公,两条路。左路平坦些,但绕远;右路近,但需过一处陡坡。”
王玄策下马,蹲身查看路面。泥地上有新踩踏的痕迹,零乱,像是多人匆匆走过。
“走右路。”裴世清忽然道。
王玄策抬头。
裴世清指了指右路陡坡方向:“倭人若想拦我们,必选好设伏的地形。平坦路绕远,他们拖不起。陡坡险处,正是机会。”
他顿了顿:“况且,我也想看看,他们敢做到哪一步。”
使团转向右路。果然,行至陡坡中段时,前方山道被几棵新砍倒的巨树堵死。树干粗大,枝叶还青着,断口新鲜。
队伍停下。赵校尉上前查看,回来低声道:“裴公,是人为砍倒的。斧痕清晰,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几乎同时,两侧山林中响起簌簌声。
二三十个蒙面黑衣人持刀跃出,堵住前后去路。
为首之人身形矫健,虽蒙着脸,但握刀的姿势,与那日郡守府廊下的武士有八分相似。
裴世清面色不变,甚至没下马。
他抬手,身后使团众人齐齐放下行囊,从囊中取出……弩。
二十具轻弩,机括锃亮,弩箭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这是使团离京前,张勤特意通过兵部调拨的“仪仗用弩”,虽非军中最利,但五十步内,足以致命。
黑衣人们僵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使团会携带军械。
裴世清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本使奉大唐皇帝陛下旨意,收殓忠魂。阻挠者,以敌国细作论处,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尸首送回郡守府,让藤原广嗣自己认领。”
最后这句话,是用倭语说的。
为首黑衣人眼神骤变。他盯着那二十具已上弦的弩,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最终,慢慢垂下刀尖。
黑衣人们缓缓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赵校尉带人搬开树木时,在树根处发现一块木牌。
牌上刻着几个倭国字,王玄策辨认后,冷笑:“‘山神震怒,生人勿近’。装神弄鬼。”
使团继续前行。
当夜宿营时,王玄策值夜。月至中天,营地外传来窸窣响动。
他握紧刀柄,却见黑暗中有个瘦小身影靠近,是白日那采药人松本。
松本背着个破包袱,气喘吁吁:“官、官人……小的想了半天,还是得来。”
他解开包袱,里面是几块锈蚀的铁甲片,一枚残缺的铜印,印文依稀可辨“隋”字。
“这是小的……当年偷偷捡的。”松本声音发颤,“藏在家里,一直怕。今日见官人们硬气,小的……小的觉得该拿出来。”
王玄策接过甲片和铜印,入手沉甸甸的。他拍了拍松本肩膀:“老丈有心了。”
松本摇摇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鹰嘴崖那边……官人们真要去的话,小心涧底有暗流,还有……倭兵常在那附近转悠。”
说完,他躬身一礼,匆匆没入夜色。
王玄策回到火堆旁,将东西递给裴世清。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裴世清沉静的脸。
他摩挲着那枚残印,良久,轻声道:“明日一早,派人回松浦城。将今日遇袭之事,详文报予藤原广嗣。就说本使受惊了,需要郡守亲自来解释。”
他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山影。
“也该让他们知道,大唐的使者,不是来受气的。”
火光跳跃,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坚定的亮。
......
两日后,松浦城驿馆的正堂里,焚着清淡的柏子香。
裴世清端坐主位,绯色官服已浆洗平整,冠戴端正。他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卷文书,墨迹新干。王玄策按刀立在左侧,赵校尉守在门外,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辰时三刻,藤原广嗣到了。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深紫色直衣,佩刀换成了礼仪用的长刀,身后只跟着两名文吏。踏入堂内时,脚步比平日轻缓许多。
“裴正使。”藤原广嗣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到草席,“闻正使召见,下官即刻便来。”
裴世清没起身,只抬手示意:“郡守请坐。”
藤原广嗣在客位坐下,双手平放膝上,背挺得笔直。他眼角余光扫过堂外肃立的唐军武士,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侍女奉上茶汤。陶盏温热,白汽袅袅。
裴世清没碰茶盏。他从矮几上拿起那卷文书,缓缓展开。
“前日,本使率队入山搜寻遗骸,于鹰嘴崖道中遇袭。”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袭者三十余人,蒙面持刃,砍树断路,意图截杀。幸赖陛下天威庇佑,使团将士用命,方得脱险。”
他将文书推向藤原广嗣方向:“此乃事发经过详录,连同缴获的刺客遗留木牌一枚,皆在此。郡守可要过目?”
藤原广嗣没接文书。
他脸上适时的震惊恰到好处,眉头蹙起,嘴唇微张:“竟有此事?!下官……下官着实不知!”
他身体前倾,语气急切:“石见郡虽偏远,但一向太平。山民或有彪悍者,但截杀大唐使团这等骇人之事,断不可能自发而为。这,这必是有人蓄意陷害,欲破坏两国邦交!”
裴世清静静看着他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