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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问起招工之事,张勤点头称是。

“做工拿工钱,比施粥强。工钱比市价低两成,但管吃管住。三年期满,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选人的时候,要仔细些。那些偷奸耍滑的、好吃懒做的,不要。选定了,就登记造册。”

福伯连连点头:“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张勤又叫住他。

“福伯。”

福伯回头。

张勤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粥棚别撤。选人之前,粥还要施。选上的,就领到工坊去住。没选上的,粥棚还要继续。等开春了,朝廷自有安排。”

福伯怔了怔,深深一揖:“郎君心善。”

张勤摆摆手:“去吧。”

福伯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苏怡走到张勤身边,轻轻按住他肩膀。

“郎君,”她轻声道,“你这法子好。让他们有活干,比施粥强。”

张勤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

远处又传来几声鞭炮响,噼里啪啦的,惊起一群麻雀。

......

申时末,天色渐暗。

太医署后院,周署令正对着一份脉案发愣。

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都是今年记录的阿芙蓉病例。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署令!”一个年轻医者跑进来,脸色发白,“崔家来人了,说……说出事了!”

周署令抬起头:“什么事?”

“崔家三郎,还有郑家、卢家的几个子弟,聚在一块儿吸食阿芙蓉,吸过量了,人都不醒!”医者喘着气,“崔家家主亲自来了,就在门外!”

周署令脸色一变,放下笔就往外走。

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着,崔明之坐在车里,脸色煞白。

见周署令出来,他几乎是跌下来的,踉跄着往前抢了两步。

“周署令!”他一把抓住周署令的袖子,声音发颤,“求您救命!”

周署令扶住他:“人在哪儿?”

“在……在城南崔家别院。”崔明之嘴唇哆嗦着,“三郎他们几个……今日午后聚在那儿,说是什么……辞旧迎新。下人发现的时候,人都瘫软了。”

周署令心头一沉。他转身对那年轻医者道:“叫上老王、小李,带上针囊、催吐的药、还有……还有那几样救急的,跟我走。”

他上了崔家的马车。车帘放下,马车飞快地驶入夜色。

城南崔家别院,灯火通明。

院子里站满了人,有崔家的仆役,有闻讯赶来的郑家、卢家的人,还有几个面色惶惶的年轻子弟,缩在廊下不敢出声。

周署令下车时,正看见郑衡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快步往里走。

屋里,三张榻上躺着三个年轻人。

崔三郎躺在最里头那张,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嘴角有白沫的痕迹。

郑家二郎躺在中间那张,身子蜷缩着,手指死死抓着被褥,指节发白。

卢家小五在最外头那张,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周署令快步走到崔三郎身边,蹲下身,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瞳孔缩得极小,对光没反应。他又摸了摸脉搏,若有若无,极弱极乱。

他站起身,对跟进来的太医署医者道:“灌催吐药,快。”

老王和小李立刻动手。一人掰开崔三郎的嘴,一人用竹管往喉咙里灌药。药灌下去,等了片刻,没反应。

又灌了一回,还是没反应。

周署令脸色更沉了。

他走到郑家二郎身边,摸了摸脉搏。脉还在,但极乱,时有时无。

他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也是缩着的。

“这个也一样,灌药。”

卢家小五那边,小李已经灌了药,却见他突然抽搐起来,浑身剧烈抖动,口里涌出大量白沫。

周署令冲过去,按住他,对老王喊:“针!人中、十宣,快!”

老王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一针刺入人中。

卢家小五抽搐得更厉害了,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急。

又一针,十宣放血。

血是暗的,黑红黑红的。

卢家小五抽搐渐渐停了,呼吸却越来越弱。周署令把了把脉,脉没了。

他又摸颈部,也没了。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郑衡冲过来,抓住他胳膊:“周署令!小五他……”

周署令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郑衡的手僵住了。

那边,老王和小李还在忙着灌药、扎针。

崔三郎和郑家二郎,始终没反应。

屋里静得可怕,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和卢家小五榻上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

良久,老王抬起头,看向周署令,摇了摇头。

小李也抬起头,同样摇了摇头。

周署令闭了闭眼。

他走到崔三郎身边,又摸了摸脉搏。没了。翻开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毫无反应。

郑家二郎也一样。

三个年轻人,都没了。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压抑的哭喊。

是卢家小五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扶了进来,此刻瘫坐在榻边,抱着儿子的头,哭得撕心裂肺。

崔明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看着榻上崔三郎青灰的脸,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话。

郑衡退到墙边,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周署令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几个月前,张勤把那两只陶罐送到太医署时说的话。

想起那些试药的兔子,成瘾之后,抓挠笼壁,躁动不安。想起那只死了的,剖验所见,脏腑皆有损。

他又想起那第二种散剂,混了甘草薄荷,气味冲淡,初用时不觉其害,成瘾后戒除更难。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号过无数脉,开过无数方,救过无数人。可今天,这双手什么也没能救下。

屋里哭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有人冲进来,有人被扶出去,有人跪在榻前,有人瘫坐在地上。

周署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冷。夜风刮过,刺骨的寒。他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崔明之。

他走到周署令身边,站住了。

两人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