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孩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困。
小李月跑到苏怡面前,仰头道:“夫人,小礼花真好看!比昨日的烟花还好看!”
苏怡笑着摸摸她的头:“喜欢就好。往后过年,还给你放。”
小李月用力点头。
苏福看了看墙上的漏刻,站起身,拍了拍手。
“子时正时分快到了!”
众人停下手中的牌,都看向漏刻。
漏刻的水滴答滴答地响着,一声一声,像心跳。
“十,九,八……”不知谁开始倒数。
众人跟着数起来。
“七,六,五……”
“四,三,二……”
“一!”
“过年了!”
满屋的人齐声欢呼。
苏福带头,朝张勤和苏怡拱手:“郎君,夫人,新年大吉!”
众人跟着行礼,七嘴八舌地喊着:“新年大吉!”
“万事如意!”
“恭喜发财!”
张勤站起身,笑着还礼:“新年大吉,新年大吉。”
苏怡也起身,让丫鬟们端来热好的饺子。
一盘盘白胖的饺子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来来来,吃饺子。”苏怡招呼着,“都吃,管够。”
众人纷纷拿筷子夹饺子。
有的蘸醋,有的蘸酱油,吃得满嘴流油。
周小虎一口气吃了五个,嘴里塞得鼓鼓的,还伸手去够第六个。
韩芸在旁边笑他:“吃这么多,肚子要炸了。”
周小虎含糊不清地回她:“过年嘛,多吃点!”
众人都笑了。
院子里,不知谁放起了炮仗。
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窗纸都在颤,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
张勤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隐约能看见零星的火光,是别家在放烟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厅里。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将满屋的人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笑声、说话声、麻将声、饺子香,混成一片暖融融的潮。
......
张勤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片漆黑的夜空。
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竹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舍不得这个年。
院墙边的积雪映着廊下的灯笼,泛着淡淡的白光。
风吹过来,带着竹味和寒意,还有一些院子里残留的硝烟味,他却没觉得冷。
他想起另一个除夕。
那也是一样的热闹。
父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油锅里滋啦啦的响。
妹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时不时喊一声“哥,你来看看这个”。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后来母亲端着一盘盘美食出来,喊他们吃饭。
父亲开了瓶酒,给他倒了一杯。
妹妹抢着要吃那个包了硬币的饺子,结果咬着牙了,哇哇乱叫……
张勤闭上眼。
那些画面还在,清清楚楚的,像昨天才发生过。
可是回不去了。
一千多年。
隔着的不是山,不是海,是时间。
他睁开眼,望着夜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一片。
星星看不见,月亮也躲在云后面。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轻轻抱住他。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是苏怡。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背上,就那么抱着。
张勤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住。
她知道,她总是知道。
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麻将声哗啦哗啦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苏怡就那么抱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郎君,想家了?”
张勤沉默片刻,点点头。
苏怡的手紧了紧。
“家就在这儿。”她说,声音很轻,“我和杏儿林儿,都在这儿。”
张勤握住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
廊下的灯笼照在她脸上,柔柔的,暖暖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担心,也有安慰。
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苏怡看着他,也笑了。她伸手,轻轻抹了抹他眼角,那里有一点湿,他自己都没察觉。
“进去吧。”她说,“外头冷。”
张勤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转身往厅里走。
迈过门槛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还是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在那儿。
厅里,热闹依旧。
福伯正摸了一张牌,瞪着眼看,嘴里念叨着:“来条,来条……”旁边几个家丁围着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打这张!”
“别打别打,留着!”
“听福伯的,福伯是老手!”
孙思邈坐在火盆边,手里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
林素问和周毅山还在嗑瓜子,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壳。
小禾和奶娘坐在一旁,低声说着话。
韩玉一家也在。邹岚坐在韩玉旁边,手里拿着个橘子慢慢剥,时不时喂韩玉一瓣。
韩玉吃着,眼睛还盯着牌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周小虎几个孩子还没睡,围在扑克牌那桌,叽叽喳喳地喊着。小李月手里攥着一把赢来的铜钱,笑得眼睛弯弯的。
张勤走进来,众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玩自己的。
没人问什么。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勤心里一暖。他知道,大家都看见了,但都不约而同地不去打扰。
苏怡拉着他在麻将桌边坐下,对福伯道:“福伯,让郎君打几局。你歇歇。”
福伯忙起身:“好好好,郎君来。”
张勤坐下,摸着那些温润的骨牌,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慢慢散开了。
“来来来,”他洗着牌,“输赢可不准赖账。”
众人笑起来。
“郎君放心,俺们有银子!”
“郎君可别输光了,回头夫人不让进门!”
笑声更大了。
张勤也笑了。
麻将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第一轮,张勤输了五十文。
第二轮,又输了八十文。
第三轮,输了一百文。
旁边围观的丫鬟们捂着嘴笑。
福伯捋着胡子,一副“我早说郎君打牌不行”的表情。
苏怡站在张勤身后,看着他的牌,忽然轻声道:“郎君,这张不该打。”
张勤回头看她,笑道:“观棋不语。”
苏怡抿嘴笑了,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