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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苏怡抱着杏儿过来了。

杏儿看见张勤,伸手就要他抱,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张勤接过她,抱在怀里。

杏儿揪着他的衣襟,仰头看着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心里的那些沉重,慢慢散了些。

魏徵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杏儿,捋着胡子笑了。

“为了她们,”他说,“也得让大唐一直强下去。”

张勤点点头。

窗外,金吾卫巡街的马蹄声,细细的,落在除夕刚过的夜里。

......

初二,新年氛围更浓了。

积雪还没化尽,仿佛又落了一层新的。

孩子们追着炮仗跑,大人们提着年礼串门,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还红艳艳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而千里之外,倭国石见郡,却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城里城外都静悄悄的,没有炮仗,没有灯笼,只有偶尔几声狗叫,衬得这个异国的新年格外冷清。

但使团买下的那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屋的门大敞着,里头生着炭盆,暖意融融。

裴世清站在廊下,身上穿着那件半旧的绯色官服,今儿过年,他特意换上的。

虽然在这倭国,没人认得这官服的品级,但他自己知道,这就够了。

院子里站了几十号人。

有使团的文吏,有护卫的兵士,还有那几个工匠。

刘大、孙二郎、赵石头等等,都换了干净衣裳,脸上带着笑。

裴世清清了清嗓子,开口:

“昨儿是大唐的新年。咱们虽在倭国,但这个年,得好好过。”

他摆摆手,几个文吏抬出几口箱子,放在廊下。

箱子打开,里头是早就备好的年礼。

每人一块香皂,一小瓶花露水,还有一封红纸包的铜钱。

“这是张侯爷来信交代的。”裴世清指着那些东西,“说是在倭国辛苦,过年了,得有点年味。”

众人欢呼起来,纷纷上前领东西。

刘大接过自己那份,把那块香皂翻来覆去地看。

这香皂是他亲手做的,从熬皂基到压模子,每一道工序都熟得很。

但此刻拿在手里,却觉得格外不一样。

“是咱们自己做的。”他喃喃道。

孙二郎凑过来,低声道:“刘哥,这东西在倭国卖得贵,没想到咱自己也能用上。”

刘大点点头,把那块香皂小心地揣进怀里。

领完年礼,裴世清又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还有一桩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来倭国这些日子,辛苦没白费。前几日,刘大他们几个,找到了一处矿脉。”

众人眼睛都亮了。

刘大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

里头是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断面泛着金属的光泽。

“裴公,”他说,“这是从石见郡北边三十里的山里采的。

那地方叫鹰嘴崖,山势陡,寻常没人去。咱们爬了两天才上去,在那崖底下的溪水里,捡到了这个。”

裴世清接过那块石头,对着光细看。

刘大继续道:“这石头的成色,跟张侯爷临走前给咱们看的图样差不多。含银量不低,而且矿脉露头明显,开采起来不难。”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这地方,跟侯爷说的位置,只差十几里。”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好!”

“刘大哥厉害!”

“这回可算没白来!”

裴世清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也带着笑意。

“这是今年最好的年礼。”他说,“等开春了,咱们再细细探查。若真能确定下来,等第二批使团到了,就让他们把消息带回去。”

众人纷纷点头。

裴世清又道:“还有一桩事,也是好消息。”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清单,展开。

“这些日子,大家四处搜寻,一共找出了二十三具遗骸。有的是在山洞里发现的,有的是当地老农指认的。从服装、兵器,还有附近村民的讲述,基本能确认,就是前隋的将士。”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十几年了。他们总算能回家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刘大攥着那块矿石,指节有些发白。

裴世清沉默片刻,又道:“我打算,上元节后,就让一批人带着这些遗骸先回去。顺便把银矿的消息也带回去。”

他看向刘大几个:“你们要不要一起回去?出来这段时间,家里该惦记了。”

刘大摇摇头。

“裴公,”他说,“俺们不回去。”

孙二郎和赵石头也跟着摇头。

刘大道:“俺们答应了东家,要在倭国把这摊子撑起来。如今工坊刚建好,货刚卖起来,这时候走了,前头的功夫都白费了。”

孙二郎点头:“是啊,裴公。俺们还想再多找几处矿脉呢。”

赵石头道:“再说,那工坊离不开人。俺们走了,倭国那些雇工可没法放心。”

裴世清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赞许,有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他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辛苦你们再留些日子。”

他又看向院子里那些人:“有愿意先回去的,这几日到我这儿报个名。不想回去的,都写一封家书,让回去的人带回去。家里人惦记着,总得报个平安。”

众人纷纷应了。

午时,院子里摆起长案。

裴世清让人拿出从大唐带来的酒,给每人倒了一小碗。

酒不多,一人只有一口,但在这异国他乡,这口酒比什么都珍贵。

“来,”裴世清举起碗,“敬大唐,敬咱们自己。”

众人举碗,齐声道:“敬大唐,敬咱们自己!”

酒入喉咙,辣辣的,烧烧的。

刘大放下碗,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长安。

他想起了临走前,张勤在皂角树下说的那些话。

五年为期,分红五成,若有意外,抚恤金够一家老小衣食二十年。

那时他只觉得东家厚道。

如今站在倭国的土地上,看着手里的矿石,他才真正明白,东家要的,不只是银矿。

他要的,是让大唐更强。

刘大把那块矿石又揣回怀里,拍了拍,转身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