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看着杨一清满脸困惑的样子。
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
他就知道，杨一清肯定想不明白。
“杨爱卿，你可知，自大明洪武元年至今。”
朱厚照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悠远，“藩王谋逆之事，发生过多少次？”
杨一清愣了一下，随即回道：
“回陛下，除了太宗爷奉天靖难，便是汉王、广通王谋反，再加上此次安化王之乱，共三次。”
“不错。”
朱厚照点了点头，“太宗爷之事，是被逼无奈，另当别论。”
“剩下的汉王、广通王，还有如今的安化王，皆是主动谋逆。”
“你再说说，前两次，朝廷是如何处置的？”
杨一清不敢怠慢，连忙说道：
“汉王谋反，宣宗皇帝仁慈，未取其性命，将其囚禁于高墙之内。”
“可汉王不思悔改，最终触怒宣宗，被置于铜缸中烤死。”
“广通王谋反，代宗皇帝同样仁慈，将其囚禁，其子孙世代被圈禁，由朝廷供养。”
“仁慈？”
朱厚照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可朝廷，却吃了大亏。”
杨一清愣住了：
“陛下此话怎讲？”
“怎讲？”
朱厚照向前走了两步，眼神锐利起来，“汉王被囚多年，耗费朝廷多少粮饷？”
“广通王一脉，子子孙孙皆由朝廷供养，又是多少开销？”
“这些藩王，本就占据大量田产，不事生产，全靠朝廷俸禄过活。”
“谋逆失败后，朝廷还要耗费巨资圈禁、供养，这不是吃亏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
朱厚照语气加重，“这种处置方式，根本震慑不了其他藩王。”
“他们只会觉得，即便谋逆失败，最多也就是被圈禁，照样能安享富贵。”
“如此一来，只会让更多藩王心存侥幸，对朝廷心生异心！”
杨一清心中一动。
陛下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以往的处置方式，看似仁慈，实则留下了隐患。
“陛下所言极是。”
杨一清连忙躬身，顺着朱厚照的话说道，“只是，臣愚钝，不知陛下有何高见？”
他知道，陛下既然说出这些，心中定然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此刻，他只需做好 “捧哏” 的角色，听陛下道出谋划即可。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朕的想法很简单。”
“安化王贪婪残暴成性，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朕不杀他，也不囚禁他。”
“朕要让他，巡游天下，监督各地藩王！”
“什么？！”
杨一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彻底懵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藩王谋反，不仅不杀，反而让他去监督其他藩王？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哪里是处置，分明是给安化王 “升官” 啊！
“陛下，这…… 这万万不可啊！”
杨一清急切地说道，“安化王本身就是谋逆罪人，让他监督其他藩王，名不正言不顺！”
“其他藩王定然不会服气，甚至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名不正言不顺？”
朱厚照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朕要的，就是让他‘师出有名’。”
他走到杨一清面前，压低了声音：
“杨爱卿，你可知，如今宗室藩王，耗费了朝廷多少财力？”
“亲王每年俸禄万石，郡王两千石，还有各种赏赐、田产。”
“天下藩王数以百计，这些开销，几乎占了朝廷岁入的三分之一！”
“朕早就想更改宗室等级制度，削减藩王俸禄，让底层宗室自力更生。”
“可亲王、郡王数量众多，势力盘根错节，朕若是贸然推行，必然会遭到全体宗室的反对。”
“到时候，师出无名，反而会动摇国本。”
杨一清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似乎，有点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陛下的意思是……”
杨一清试探着问道。
“没错！”
朱厚照点了点头，语气果决，“安化王，就是朕的‘师出有名’的契机！”
“他是谋逆失败的郡王，本就是死罪一条。”
“朕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 让他巡游天下，监督其他藩王。”
“只要他能查出其他亲王、郡王的过错，无论大小，只要属实。”
“朕就赦免他子孙后代的死罪，让他们得以保全性命，贬为庶人即可。”
“你想想，”
朱厚照看着杨一清，笑着问道，“面对这样的条件，安化王会不会拼命地给朕查？”
杨一清彻底惊呆了。
他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是啊！
安化王谋逆失败，本就是死路一条，甚至会株连子孙。
现在陛下给了他一个机会，只要他查出其他藩王的过错，就能保住子孙的性命。
换做任何人，都会拼了命地去做啊！
这哪里是什么 “升官”？
这分明是陛下布下的一个局！
用一个将死的安化王，去撬动整个宗室藩王集团！
一旦安化王查出其他藩王的过错，陛下就能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削减宗室等级，整顿藩王势力！
好深的谋虑！
好狠的手段！
杨一清看向朱厚照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他之前还觉得陛下年轻，或许有些冲动。
现在才明白，陛下的心思，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陛下圣明！”
杨一清连忙躬身，深深行了一礼，“陛下此计，真是一箭双雕！”
“既解决了安化王的处置难题，又能借此机会整顿宗室，削减朝廷开支！”
“臣，自愧不如！”
朱厚照笑了笑，没有丝毫自满。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宗室藩王的问题，积重难返，想要彻底解决，还需要慢慢来。”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朕跟你说这些事，是因为，待会儿朕见过安化王之后。”
“会下一道圣旨给内阁，将这个计划，正式推行下去。”
朱厚照说着，看向杨一清，眼神中带着一丝天真，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看 ——”
杨一清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反应过来。
陛下这哪里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这分明是在敲打他！
是在告诉他，内阁必须无条件拥护这个决策！
他怎么敢不拥护？
前几天，五十六名官员联名上书，反对陛下更改宗室等级制度。
结果呢？
陛下直接恢复太祖《大诰》，将他们全部剥皮实草，由他亲自监斩！
那五十六名官员的鬼魂，仿佛还在朝堂上空飘荡。
他可不想，让内阁也出现几个这样的 “死鬼”！
杨一清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陛下圣明！此乃利国利民的良策！”
“内阁上下，定然全力拥护陛下的决策！绝无半个异议！”
朱厚照看着杨一清紧张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皇权至上。
在他的朝堂上，任何胆敢违抗他意志的人，都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很好。”
朱厚照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说道，“你明白了就好。”
“回去吧，告诉内阁的其他人，做好准备。”
“等朕的圣旨下来，立刻执行。”
“是！臣遵旨！”
杨一清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他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暖阁，感受到外面的凉风，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杨一清走后，暖阁内，只剩下朱厚照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皇宫建筑群，眼神深邃。
宗室藩王，是大明的毒瘤。
耗费了朝廷大量的财力，却毫无用处，甚至还时不时地发动叛乱。
他必须，将这个毒瘤，彻底切除！
安化王，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借助安化王的手，挖出更多藩王的罪证。
然后，一步步地削减宗室等级，收回藩王的特权。
让那些底层宗室自力更生，让那些违法乱纪的藩王，付出应有的代价！
“张永！”
朱厚照高声喊道。
很快，一名身材高大、眼神锐利的太监，快步走了进来。
躬身行礼：
“奴婢张永，参见陛下！”
张永，是朱厚照最信任的太监之一。
为人干练，做事果断，深得朱厚照的器重。
“起来吧。”
朱厚照说道，“随朕去一趟诏狱。”
张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这是要去见安化王了。
“是！奴婢遵旨！”
张永连忙应道，起身站到朱厚照身后。
朱厚照整理了一下龙袍，迈开脚步，朝着暖阁外走去。
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皇权的威严。
张永紧随其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陛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定然非同小可。
很快，两人就走出了暖阁。
外面，已经有内侍准备好了龙辇。
朱厚照登上龙辇，对着张永说道：
“走吧，去诏狱。”
“是！”
张永应道，转身对着旁边的内侍和禁军下令：
“起驾！诏狱！”
随着张永的一声令下，龙辇缓缓启动。
禁军们簇拥着龙辇，朝着诏狱的方向走去。
龙辇上，朱厚照闭着眼睛，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待会儿见到安化王，该如何跟他说。
他相信，安化王，一定会答应他的条件。
毕竟，那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子孙后代唯一的希望。
而他，也将借助安化王这把 “刀”，正式拉开整顿宗室藩王的序幕！
诏狱的方向，越来越近。
一场决定大明宗室命运的谈话，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