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瑾,眼神里满是温和。
他伸手,再次拍了拍刘瑾的肩膀。
“起来吧。”
“朕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劲。”
“好好带那些孩子,别让他们走了歪路。”
“他们都是苦命人,能有个安稳的前程,比什么都强。”
刘瑾的眼眶,又红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皇爷放心!”
“奴婢一定把他们当成自家子弟来教!”
“教他们规矩,教他们忠心,教他们怎么做人做事!”
“绝不让他们再受委屈,绝不让皇爷失望!”
朱厚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好。”
“去吧,先去处理伤口,然后好好准备一下。”
“等那些孩子伤势好些了,你就去南海子。”
“奴婢遵旨!”
刘瑾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卑微和隐忍,只剩下了坚定和忠诚。
他转身,大步朝着暖阁外走去。
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几十年的重担。
看着刘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朱厚照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刘瑾是个有能力的人,也是个忠心的人。
把那些新太监交给他,朱厚照放心。
暖阁里,只剩下了朱厚照和张永两个人。
张永站在一旁,看着朱厚照的侧脸,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羡慕,敬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刚才朱厚照对刘瑾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陛下没有因为他们是太监,就歧视他们。
陛下懂他们的苦,懂他们的难,懂他们的不易。
这样的陛下,值得他们用生命去守护。
张永深吸一口气,突然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爷!”
张永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还有一丝压抑了多年的委屈。
朱厚照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张永?你这是做什么?”
张永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奴婢…… 奴婢是真心实意地给皇爷磕头!”
“皇爷刚才对刘公公说的那些话,奴婢都听到了!”
“奴婢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奴婢也是自幼进宫,爹娘早亡,家里穷得叮当响!”
“要不是被送进宫,奴婢恐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进宫之后,奴婢从最低等的小太监做起,端茶倒水,擦桌扫地,受尽了屈辱!”
“被人打骂,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都是家常便饭!”
“奴婢多少次都想过,就这样死了算了!”
“可奴婢不甘心!”
“奴婢想活下去,想活出个人样来!”
“后来,奴婢有幸被调到东宫,侍奉皇爷!”
“这是奴婢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要不是能侍奉皇爷,奴婢现在恐怕还是紫禁城最底层的太监,任人宰割!”
张永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越来越激动。
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眼神里的温和,渐渐变成了心疼。
他走到张永面前,弯腰,伸手扶起了他。
“起来吧。”
“朕知道,你们不容易。”
朱厚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
“自幼进宫,不是你们的罪。”
“你们没有错,错的是那些逼得你们走投无路的世道!”
“你们能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吃常人所不能吃的苦,这是你们的本事!”
“那些骂你们、辱你们、看不起你们的人,他们有什么资格?”
“他们不过是投胎投得好,生在了富贵人家,生在了诗书传家的门第!”
“他们拥有着最好的资源,却做不到你们的地步!”
“他们骂你们,是因为他们妒忌!”
“妒忌你们的本事,妒忌你们的忠诚,妒忌你们能得到朕的信任!”
朱厚照的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张永的全身。
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门。
是啊!
他们没有错!
他们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不是投机取巧,靠的是自己的努力,靠的是自己的忠心!
那些骂他们的人,不过是因为妒忌!
张永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看着朱厚照,哽咽着说道:“皇爷…… 您说得太对了!”
“奴婢活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算是真正活明白了!”
“皇爷对奴婢们的这份知遇之恩,奴婢无以为报!”
“从今天起,皇爷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
“皇爷让奴婢去死,奴婢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朱厚照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张永的肩膀:“傻话。”
“朕要你们活着,好好活着。”
“朕让你们管理后宫,管理东厂,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
朱厚照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朕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朕没有歧视你们太监。”
“在朕这里,不管是文官,还是太监,不管是出身名门,还是出身卑微,只要你有能力,只要你对朕忠诚,只要你为大明办事,朕就重用你!”
“但是,朕也丑话说在前面。”
“你们不能仗着皇家的势力,仗着朕的声望,去欺负人!”
“尤其是不能欺负那些普通百姓!”
“你们自己就是从底层出来的,你们应该知道,底层百姓的日子有多难!”
“朕给你们权力,是让你们替朕办事,替朕守护大明的百姓!”
“不是让你们作威作福,欺压良善的!”
“若是有谁敢借着皇家的名声,借着朕的名声,去欺负人,去祸害百姓!”
“朕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功劳,朕定斩不饶!”
朱厚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永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连忙收起眼泪,躬身行礼,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奴婢明白!”
“奴婢向皇爷保证!”
“往后,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借着皇家和皇爷的名声欺负人!”
“奴婢第一个不答应!”
“奴婢亲自把他的头拧下来,送到皇爷面前请罪!”
朱厚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好。”
“你办事,朕放心。”
“好了,你也下去吧。”
“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奴婢遵旨!”
张永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快步朝着暖阁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厚照。
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背影略显单薄,却无比挺拔的少年天子。
张永的心中,充满了敬佩和忠诚。
能侍奉这样的陛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看着窗外。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南海子净室里的那些新太监。
看到了那些因为贫穷,被迫入宫的孩子。
看到了那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百姓。
朱厚照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知道,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整顿吏治,改善民生,减少贫苦人家的孩子被迫入宫的悲剧。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他不会退缩。
他是大明天子,他的肩上,扛着的是大明的江山,是大明的百姓。
他必须走下去。
另一边。
杨一清走出皇宫,坐上了自己的轿子。
轿夫抬起轿子,稳稳地朝着内阁的方向走去。
杨一清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刚才在暖阁里,陛下说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福祸相依。”
“没有永远的富贵,也没有永远的落魄。”
“高力士、怀恩,祖上都是诗书传家,最后还不是被迫入宫?”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他出身诗书传家,世代为官,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的教育。
在他的观念里,太监就是卑贱的,是不入流的。
可陛下的话,却让他明白,世事无常。
今天他是高高在上的内阁次辅,明天,或许就会家道中落,一无所有。
到了那个时候,他又能比那些太监高贵多少?
杨一清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陛下才十六岁啊!
为什么会有如此深远的见识?
为什么会有如此通透的人生观念?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话!
轿子很快就到了内阁门口。
杨一清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走下轿子。
内阁的官员们,看到杨一清回来了,纷纷上前打招呼。
“杨大人!”
“杨大人,陛下召见您,可是有什么要事?”
杨一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众人点了点头:“没什么大事,陛下只是和我聊了聊民生的事情。”
说完,他便径直朝着自己的办公区域走去。
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杨一清却没有心思处理公文。
他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脑子里却依旧是陛下说的那些话。
他拿起一份奏折,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旁边的官员,看到杨一清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都忍不住暗暗奇怪。
杨大人这是怎么了?
怎么从宫里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杨一清在阁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夕阳西下,官员们都陆续下班回家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走出了内阁。
坐上轿子,杨一清对着轿夫说道:“回家。”
轿子缓缓地朝着杨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杨一清依旧是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陛下的话,会对他产生如此大的冲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坚守的观念,会在这一刻,产生动摇。
轿子很快就到了杨府门口。
杨一清走下轿子,走进了府中。
管家看到杨一清回来了,连忙上前恭敬地说道:“老爷,您回来了!”
“夫人已经让人备好了晚饭,您要不要现在用膳?”
杨一清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地说道:“不用了。”
“你去把我的几个儿子,都叫到我的书房来。”
“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是!老爷!”
“奴才这就去叫!”
管家转身,快步朝着府内走去。
杨一清看着管家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而坚定。
他知道,有些观念,有些道理,他自己想不明白。
但是,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也像他一样,抱着固有的偏见,固步自封。
他要把陛下说的那些话,告诉他们。
他要让他们明白,世事无常,福祸相依。
他要让他们明白,人,不能有高低贵贱之分。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地成长,才能真正地为大明,为百姓,做一些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