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姨娘还要跟韩胜玉说情,山奈一见,一把抱住了乔姨娘的腿,“姨娘,您就听姑娘的,彭妈妈若是真没二心,姑娘不会为难她的。姑娘见多识广,比不得姨娘在后院容易被人蒙骗。”
乔姨娘舍不得踢开山奈,只能由着女儿离开,心里如水桶般七上八下的。
“山奈,彭妈妈随口说说,我也只是随便听听,没想着真做什么,我是真的为玉儿的婚事担心……”乔姨娘这会儿有些怕了。
“可彭妈妈念叨的多了,姨娘还不是在姑娘面前开了口?”
乔姨娘一屁股坐在暖榻上,这话就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是啊,听得多了,就管不住嘴了。
韩胜玉让吉祥把付舟行叫了来,她吩咐他几句,付舟行虽有些意外,却什么都不多问,直接应下就走了。
府里上下正热闹着,年礼单子定下后,韩府上下愈发忙碌起来。郭氏将府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洒扫除尘、悬挂彩灯桃符,预备着迎新年。
腊月二十八这日,韩家女眷们都到了二夫人,大家热热闹闹凑在一起,一边说话,一边手里也不闲着,或是剪窗花,或是打络子,屋里炭火暖融,茶香果香混合着淡淡的脂粉香气,一派和乐融融。
韩胜玉坐在靠窗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手里一幅连年有余的窗花样子不一会就剪了出来,阳光透过明纸窗格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二夫人一抬头正看了个正着,又看了看一旁飞针走线的韩徽玉和正小声跟韩姝玉讨论花样颜色的韩青宁,笑着对郭氏说道:“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咱们家人齐整,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嫂子说的是,一眨眼孩子们都长大了,再过几个月,嫂子就要抱孙子了。”郭氏笑着说道,燕章年纪小,要抱孙子还早着呢。
李氏如今正是不太舒坦的时候,闻不得气味,今日二夫人就没让她过来,留在自己屋子里好好养着。
两妯娌正说着话,商议着过年的事情,外头丫鬟来报,说殷夫人派人送了东西来。
郭氏忙让人请进来,来的是殷夫人身边的罗妈妈,手里捧着一个剔红漆盒,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各捧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
罗妈妈行过礼,笑盈盈道:“给二夫人、三夫人、各位姑娘请安。我家夫人说,年下府里事忙,就不亲自过来叨扰了。这是我们大姑娘自己调制的梅花香饼,用的是今冬收的绿萼梅花瓣,香气清幽,最适宜冬日用。这两盆水仙是暖房里新催开的,玉蕊金盏,给府上添些春意。另有一些南边刚送来的蜜橘和佛手,给两位夫人和姑娘们尝个鲜。”
郭氏前两日将丈夫送来的东西给殷家送了些,没想到殷家会回礼,忙让芍药接了东西,对着罗妈妈笑道:“夫人贵人事忙,还记挂着我们府上,等开春得了闲,再给夫人请安。”
罗妈妈就笑着说道:“怕是等不到开春了,我们夫人让老奴送来请帖,请两位夫人与几位姑娘过了年去热闹热闹。”
殷家的请帖,郭氏下意识地就去看韩胜玉,这能不能接?
郭氏这一眼,罗妈妈自是察觉到了,她并未侧头,依旧规规矩矩立在那里。
韩胜玉见郭氏看她,对着几个姐姐一笑,就走了过来,温声开口道:“罗妈妈,许久不见。”
“老奴给三姑娘请安,我们大姑娘一直念着三姑娘,可惜年下事忙,就盼着与姑娘年后见面呢。”罗妈妈满面笑容,态度都有了几分殷切。
“我也想着殊真姐姐呢,烦劳妈妈回去替我跟夫人问个安,再与殊真姐姐知会一声,年后我们便去叨扰了。”韩胜玉笑着道。
罗妈妈高兴地应下来,又拿出一个锦袋道:“三姑娘,这是我家姑娘单独给您的。说是上回您提过一句喜欢海外番邦的绘图法子,她偶然得了本前朝流传下来的《域外舆图杂记》,里头有些古怪的图样和记述,或许您能用得上。”
韩胜玉心中一动,接过锦袋,触手微沉,看着罗妈妈笑道:“烦劳罗妈妈替我多谢姝真姐姐,她总是这般细心。”
罗妈妈就道:“三姑娘客气了,我们姑娘还说,那日看比试时未尽兴,等您得空了,再一起品茶说话。”
送走了罗妈妈,韩胜玉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是一本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线装小册,封皮上题着《域外舆图杂记》六个古朴的字。
她随手翻了几页,里面不仅有简略的地图,还有许多关于异域风俗、物产、甚至简易机械的图文记载,虽粗疏,但视角独特。这礼物,可真是送到她心坎里了。
韩姝玉凑过来瞧了一眼,吐吐舌头:“都是弯弯曲曲的鬼画符,也就你看得进去。”
韩徽玉也看了一眼,笑着说道:“殷大姑娘待你,真是极好。”
韩胜玉将书小心收好,点头道:“姝真姐姐性子好,待人真诚。”
郭氏心里也高兴,与殷家这样的清流名门交好,对韩家只有好处。尤其是这位殷大小姐,听说人品才貌都是顶尖的,皇后娘娘都颇为喜爱。
殷夫人又给徽玉保了一门亲事,郭氏心里自是感激的,两家若能长久往来当然是好事。
送走了罗妈妈,不想到了下午邱夫人身边的邱云行也送来了年礼,郭夫人叫了韩徽玉出去待客,韩胜玉几个就没凑热闹了。
一直到了晚上,金忠给韩胜玉送来了两大箱子东西。
金忠对着韩胜玉笑着说道:“三姑娘让人送的东西,殿下很喜欢,今日殿下在宫里不好脱身,就让老奴给姑娘送年礼来了。一箱是给三姑娘的,另一箱是给府上的。”
韩胜玉看着金忠就说道:“忠叔,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金忠笑呵呵的说道,“过年图个热闹。”
金忠说完就走,他还要赶回宫里去。
韩胜玉只得让人把箱子抬进府,给自己的那一箱是贴了名字的,让人送去了自己的院子,另一箱直接送去了郭氏那里,让郭氏看着安排便是。
回了自己院子,韩胜玉将箱子打开一看,全都是宫里的东西,不止有吃的喝的,还有挂的用的,箱子底下还有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是一匣子珠花,用五彩宝石跟米珠做成,正是给她这样年纪的小姑娘用的,戴在头上又可爱又好看。
韩胜玉还挺喜欢,拿起来在头上比了比,宫造的东西用料足样式也新颖,而且有皇家徽记。
韩胜玉笑了笑,李清晏还挺细心。
到了腊月二十九,韩府已是处处张灯结彩,焕然一新。门神贴了,春联挂了,庭院中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堆成了几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点缀着红辣椒做的鼻子和黑煤球做的眼睛,平添几分童趣。
韩胜玉趁着午后空闲,带着付舟行出了趟门,去见了关起来的彭妈妈。
关押彭妈妈的地方在韩胜玉新买的商铺后院,距离车行的位置不算远,这铺子她准备做成杂货店,将来可出售海运送回来的货物。
因为买下没多久,铺子里还在收拾重新刷漆规整,看来就乱糟糟的,院子里摆着木料砖石等物。
“姑娘,小心脚下。”付舟行在前引路轻声说道。
韩胜玉点点头,付舟行路上把事情基本上都说了,彭妈妈倒是个最硬的,什么都不肯认,只说她一片好心,服侍乔姨娘多年,希望乔姨娘能日子过得好。
韩胜玉其实是很失望的,彭妈妈牙关咬的这么紧,这就说明问题越大。
“吱呀”一声,付舟行推开了西厢房的门,“姑娘,人在里面,属下在门口守着。”
韩胜玉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西厢房很空旷,只有墙角摆放着一排货架,彭妈妈被捆着手脚堵住嘴扔在地上,见到韩胜玉进来,她扭动着身体想要靠过来。
韩胜玉停下脚步,雪白的兜帽将她的脸遮住了几分,她立在那里,微微垂头看向彭妈妈。
彭妈妈忽然就不动了,她看着三姑娘,脸色煞白中透着几分青色。
韩胜玉没有将她口中的帕子拿出来,只看着她一字一字说道:“彭妈妈,你服侍我姨娘十几年,一向忠心耿耿,我跟你姨娘对你也信任有加。我从未怀疑过,有一天你会背叛姨娘。”
“呜呜呜……”彭妈妈使劲的摇头,想要说什么,可她的嘴被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胜玉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惊恐,可她唯独没有看出几分愧疚。
“付舟行来问你话,我是给了你机会的,可惜你却没有珍惜。”
彭妈妈呜呜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韩胜玉轻笑一声,“我已经让人去拿你的丈夫跟儿子,等他们来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团聚。从金城到永定快马来回,也不过七八日而已。”
“呜呜……”彭妈妈这回挣扎的更厉害了,使劲的往韩胜玉这边靠过来。
“你之前不说,现在也不必说了。”韩胜玉的声音更冷了,“我待人一向宽厚,但是对于背叛者也狠的下心。你记住,你的丈夫儿子与收买你的人,你只能选一个,且只有一次机会。等再问你话时,一旦发现你说谎,我想后果不是你想要的。”
“彭妈妈,你知道我一向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人。”
韩胜玉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彭妈妈跟了乔姨娘太多年了,了解她的性子,也了解自己的性子。
与其与她在这里拉锯谈判,不如直接给结果。
彭妈妈自己不怕死,也许不在乎丈夫的死,但是儿子她总会在乎的。
“姑娘?”付舟行没想到三姑娘出来的这么快,面色惊讶。
“把人看好了,这几日只给她少许水饭,饿不死就成。”韩胜玉淡淡的说道。
“是。”付舟行颔首,他知道这是怕彭妈妈吃饱了有力气逃跑或者闹事。
韩胜玉一路走到院中,这才回头看着付舟行,“等彭贵父子到了,把他们关到东厢房,让彭妈妈知道人来了,但是不能让彭贵父子知道彭妈妈在西厢房。”
付舟行立刻明白韩胜玉的意思了,“行。”
“人一到,你就立刻审彭妈妈,她若是不说实话,你就把彭贵父子的卖身契拿出来吓唬她,就说是我的意思,第一次她不老实就卖她的丈夫,第二次不老实就卖她的儿子。”
付舟行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
“记得审彭妈妈时,把彭贵父子带出去,别让他们发现什么。”
“是,姑娘。”
回府时已近傍晚,天际晚霞如烧。
刚进二门,就见吉祥匆匆迎上来,低声道:“姑娘,方才门房说,有个面生的小厮递了个帖子到门房,指名要给您的。帖子很普通,但里面夹了这个。”说着,递过来一个寸许长的细小竹筒,封口用火漆封着,漆上没有任何印记。
韩胜玉接过竹筒,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才小心撬开火漆。竹筒里是一卷极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王郎中今夜丑时三刻,永利赌坊后巷,见南来客。”
字迹陌生,内容却让韩胜玉紧皱眉头。
上次萧凛与她提过一句,王郎中是刘衡的人,刘衡倒了,王郎中还在工部。
这信是告诉她王郎中被盯上了?
但是,告诉她做什么?
难道不应该告诉萧凛或者李清晏吗?
韩胜玉的脸色十分难看,消息送到她这里,是试探还是送信的人知道焦窑的事情与她有关?
南边的人……南边什么人?
与南边有关的,且她能知道的,也就只有鹊山纪家了。
所以,鹊山纪家的人已经到金城了?
是了,早先就说鹊山纪家会来人确认纪茹的身份,看来人已经到了。
可她还是不明白,鹊山的人,盯上王郎中是为了什么?
与鹊山有关系的是纪润与纪茹,纪茹八成是纪家人,不然纪润不会如此帮着纪茹。
那么盯着王郎中的人是纪润?
纪润不是太子船上的吗?
王郎中是太子的人,纪润盯着他也说不过去啊。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