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胜玉眉心紧皱,提脚往正院走,刚进院中,便听到屋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以及郭氏压抑着怒气的训斥声:“……好,好得很!这么大的事情,合着就瞒着我一个人!我这做妹妹的,做媳妇的,做母亲的倒成了外人!”
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屏息垂首立在门外,大气不敢喘,见三姑娘来了,人人都松了口气。
韩胜玉对守在门口的李妈妈使了个眼色,李妈妈会意,轻轻打起了帘子。
屋内,郭氏坐在主位上,胸口微微起伏,眼圈有些发红,显然是气得不轻又伤了心。地上是一只摔碎了的青瓷茶盏,茶叶和水渍溅了一地。韩徽玉和韩姝玉站在一旁,韩徽玉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倒是往日浮躁的韩姝玉,此刻脸色倒是十分平静。
见韩胜玉进来,郭氏猛地看向她,“胜玉,你二伯父要谋承天府通判的事,你知不知道?”
韩胜玉看向郭氏,语气平静坦然,“知道。”
“你也知道!”郭氏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知道,为何不告诉我?眼睁睁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你们就高兴了?你二伯父要谋官,我竟然是从你们舅舅的急信里知道的!你把我当什么?”
韩胜玉看着郭氏,正要开口就听着韩姝玉先一步说道:“母亲若是知道二伯父与舅舅同择一个官职,你会帮谁?”
郭氏被女儿一问,柳眉倒竖,怒道:“这与我知不知此事有甚关系?”
“当然有。”韩姝玉冷笑一声,“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可是舅母你不觉得行为可疑吗?先是表哥的外祖父无罪释放官复原职,紧跟着舅母不回永兴反倒留在金城,且舅母几次三番针对姐姐,差点坏了姐姐的婚事,谁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又知道了什么,还想做什么。
母亲与舅舅是亲兄妹,关系亲厚,就算是舅母做了什么,看在舅舅的份上,母亲也总是轻易就放过了。承天府通判这样的官职,可不是轻易就有的,对母亲来说,二伯父得了与舅舅得了你都高兴,但是对我们来说,自然是二伯父得了最好。”
“什么?”郭氏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韩姝玉,“你这个白眼狼,你舅舅白疼你了!”
“可惜舅舅再好,也抵不过舅母不好。舅舅与舅母到底是至亲夫妻,母亲虽是舅舅的妹妹,可你现在是韩家的主母。舅母心怀不轨,我们自是要防范。”
“所以你连你老娘都要防着?”
“若母亲能明白这里头的厉害,做事能公正,我们自然不会瞒着。”
郭氏气狠了,抓起身边的玉如意就要打韩姝玉,韩徽玉侧身上前抱住妹妹,韩胜玉蹙眉一把抓住了郭氏的手。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把二姐姐打伤了,回头夫人又会后悔难过心疼的。”
郭氏眼眶通红,跌坐在暖榻上,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韩胜玉轻叹口气,温声说道:“不是防着夫人,二姐姐这是对郭舅母不满故意气夫人呢。”
“什么?”郭氏抬起头看向韩胜玉。
“别人说几句软和话,夫人就心软了,郭舅舅自然好,但是郭舅母跟陈家就不好说了。夫人,您不想想郭舅舅为什么给您写信吗?”
韩胜玉的声音温和从容,眼神坚定平和,郭氏心里的火星子慢慢的平息下来,“胜玉,你直接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正因还没有定论,所以才瞒着夫人啊。”韩胜玉幽幽一叹,“若是我们查清了真相,又怎么会瞒着夫人?”
郭氏狐疑的看着韩胜玉,“什么真相?你……你怀疑……”
“也就是母亲对舅母心无芥蒂了。”韩姝玉道。
韩胜玉扫了韩姝玉一眼,这一刀补得好。
看来真有长进了,知道跟她一软一硬一进一退打配合战了。
机会抓得好,话也说的狠又透,瞧把郭氏给气的,都要拎起玉如意揍她了,真是亲闺女,这心窝子一戳一个准!
两相一对比,她在郭氏眼中都是大大的好人了。
“你给我闭嘴!”郭氏怒道,转头看着韩胜玉,“胜玉,你来说。”
韩胜玉就把方才韩姝玉的话用另外一种温和的方式表达出来,最后说道:“……夫人,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巧了,容不得我们不起疑心。虽说疏不间亲,但是我们姓韩,且我们在金城遇到危险,二伯父宁肯辞官也要来金城护着我们,这是多大的恩情?”
“再看陈夫人呢?不说大姐婚事上前后波折皆因她而起,只说这次她来金城做的事,也就是邱家厚道,换个人家,婚事就完了,这可是毁了大姐一辈子。”
“夫人念着与郭舅舅兄妹情深,但是在我们眼里,自然是与二伯父更亲近。且,二伯父若是真的进了承天府,以后燕章跟燕然岂不是也跟着得利?可要是官职落在郭舅舅手里,以陈夫人的性子,岂会让韩家得好处?”
“夫人,权柄握在自己手里,才有机会去帮你想帮的人,不是吗?”
郭氏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说道:“你舅舅信中说得明白,他对此事原本并不知情,是你父亲去信提醒,他才知晓。他在信中告知我,不管陈氏说什么,都不要理会,更不要参与其中,一切等他来金城叙职再说。”
她越说越气,“你们个个都知道,就瞒着我!如今你舅舅让我别管,你二伯父那边我又全然不知情,倒显得我里外不是人!”
韩徽玉这时才柔声开口:“娘,父亲既去信提醒舅舅,可见此事非同小可,怕也是不想让母亲烦心。舅舅让您别管,想来也是怕您为难。”
“舅舅信中既然提醒您不要理会舅母,说明舅舅也察觉此事蹊跷,索性您就别管了,岂不是省心。若是陈家真的有什么别的心思,您要是被舅母蒙骗做了什么,将来可怎么面对二伯父二伯母?”韩姝玉气道,“反正您听舅舅的,别管就是。”
郭氏听了女儿的话,回想起嫂子上次来的一言一行,确实处处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话里话外暗示郭家即将崛起,对那通判之位说得仿佛已是囊中之物。
若真如女儿所说,这竟是别人设下的圈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郭氏面色铁青,心口起伏不定。
胜玉说得对,归根结底她是韩家妇。
韩胜玉看了韩徽玉一眼,韩徽玉微微颔首,她又看向韩姝玉,韩姝玉就跟着韩胜玉出了屋子。
韩徽玉坐在母亲身边,递了一盏茶过去,柔声细语的说道:“娘,喝口茶润润嗓子。”
郭氏摇摇头,靠在软枕上,眼神木木的,她也没看大女儿,只道:“你心里是不是也怨恨我这个做娘的?你舅母差点坏了你的亲事,我却还要与她往来?”
韩徽玉笑了笑,“是有些怨的,不过胜玉说骨肉血亲之间本就不是黑是黑,白是白,人吃五谷杂粮,便有喜怒哀乐,你与舅舅是亲兄妹,一起长大,感情自然不一般。且,舅舅待我们也是真的好,娘心中为难,我能理解。”
“你的婚事当初你舅舅问过我的,是我没让你舅舅跟你舅母力争到底。”郭氏有些艰难的开口,“你舅舅的岳父官职高,你舅母又是个好强的,若是回娘家告状,你舅舅夹在中间定然难过。”
韩徽玉静静听着,没有开口。
“早先我想让你嫁给云瞻,是想着你们青梅竹马长大,云瞻这孩子与他母亲不同,性情平和敦厚像你舅舅,你嫁给他娘能安心。
可后来,我后悔了,云瞻这孩子性子就是太平和了,你们自幼的情分,他却还是听了他母亲的话放弃了。那时我就知道,你嫁给他日子不会好过了,索性我就借机直接断了这门亲事。
身为子女要孝敬,但是也得有自己的主见,你舅母性子过于强硬,以至于云瞻性子太软,你又是个软和温善的,夫妻性子都太软了,你们就要一辈子被你舅母辖制,日子岂能好过?
也因着这份小心思,我心里总觉得对不住云瞻这孩子,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虽软,秉性却是极好的……”
韩徽玉握住了母亲的手,“娘,您不用说了,女儿都明白。表哥以后的路还很长,您多照看着就是。至于舅母……您听胜玉的,心里还是多小心些。胜玉说,开年榷易院的事情就要落地,咱们家的海船这么惹眼,说不定这件事情就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娘,女儿与邱家定了亲,邱家厚道,便是咱们家真的遇上什么坎,许是也不会做落井下石的事情,但是您想想姝玉跟燕章,他们可怎么办?舅母对我都这般刻薄,将来咱们家落了难,只怕舅母避之不及呢。
舅舅跟表哥就算是仁厚,可要是舅母跟他们闹,难道舅舅要跟舅母和离也要帮韩家吗?表哥在婚事上都不敢跟舅母对抗,这种事情上又能做什么?
娘,咱们好了,你能帮着舅舅,但是舅母好了,未必愿意帮咱们。所以,胜玉是对的,权柄握在自己手里,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
郭氏岂能不懂这个道理,她只是被这群孩子气晕头了,没好气的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们一个个的自从到了金城,都喝了胜玉的迷魂汤不成?”
韩徽玉闻言眼眶一红,靠在了母亲肩膀上,“娘,女儿只盼着您跟爹爹都好好的,家里平平顺顺,大家都能安安稳稳才好。”
“好。”郭氏拍了拍女儿的手,随即咬牙道:“你舅母若真是存了心害咱们,我非得扒她一层皮不可。”
哥哥跟侄子能要,这个嫂子不是非要不可!
“娘,你可别冲动。”韩徽玉吓了一跳,生怕她娘做什么事情坏了胜玉的大事。
“你怕什么,我跟你舅母做了几十年的姑嫂,谁有我了解她,别让我抓住她的把柄!行了,这些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郭氏最生气的是家里都瞒着她,现在这口气散了,心神就放在了陈氏有没有坏心上。
细细一想,陈氏当初确实说的是她接到了自己父亲的信,才决定留在金城的。
她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
另一边,韩胜玉把韩姝玉叫去了书房。
“四海汇通商行?”韩姝玉惊愕的看着韩胜玉,“你让我去?”
“对。”韩胜玉本来没这个打算的的,但是今日看着韩姝玉的表现出乎她的预料,可以多培养一下。
“可我能做什么?”韩姝玉一脸茫然,她什么都不会啊。
“能做的事情多了,其实最重要的是,你能在商行就足够了。”
“什么意思?”
“过了年,文远侯府那边肯定要急着定下你跟唐思敬的婚事,但是在这之前,榷易院的事情会先出来,榷易院一出来,我这边的四海汇通商行就要动了。四海肯定要拿下榷易院的一些大生意,你能进四海,文远侯夫人对你只会更满意。”
韩姝玉想了想,才想明白韩胜玉话里的意思。
文远侯夫人让唐思敬娶她,本就是要搭上海船这条线,现在榷易院一出,海船的生意肯定受影响。
但是,胜玉弄了个商行出来,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商行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她说商行能接榷易院的生意……
若是她进了商行,她就不仅仅是韩家的二姑娘,而是一个能赚钱的有本事的闺秀。
文远侯夫人再看她,就不会只把她当成一个交换的货物,而是会把她当成一个人了。
韩姝玉脑子转的飞快,看着韩胜玉道:“你让我进商行,是要吊住文远侯夫人?”
“聪明!”韩胜玉竖个拇指,这学会动脑子就是不一样,韩家好学的基因还是很强大的,开了窍后,一点就透啊。
“那……唐思敬会怎么想?”韩姝玉认真思考道。
“你管他怎么想,只要你有本事能站住脚,他只会更看重你,对你更好。他现在在侯府如履薄冰,还有纪润盯着他,你越厉害,他只会更高兴。”
这样的吗?
韩姝玉学到的只是夫为妻纲,今日从韩胜玉这里又学到了新的东西。
原来,夫妻还能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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