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拂过李清晏的眉眼,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眉峰微微挑起,若是换做别个女子这般神色,他只会觉得心机重,却又故作天真,委实虚伪做作。
但是,韩胜玉坐这般模样,他却知道她肯定是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暗自得意。
韩胜玉见李清晏忽然笑了,一脸莫名,笑什么?
她很可笑吗?
“殿下,小殷大人是殷丞相的长子,他曾在盐务上立了功,且与太子殿下既有私仇也有公怨,这次巡盐归来,想必大有收获。”
李清晏一脸古怪的看着韩胜玉,“你这样谋算殷元中,不怕殷丞相生气?”
“丞相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再说大家殊途同归,只要结果是一致的,走的哪条路也不必那么在意。”
韩胜玉笑的十分灿烂,毕竟她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要的是殷姝意又不是殷元中,殷丞相顶多生一下下气,但是只要结果出来,那点气肯定就没了。
反正,她是没办法跟丞相解释为何借她女儿一用,只能用他儿子开路了。
殷姝意重生后一心护着哥哥姐姐,只要刀是砍向太子的,她肯定愿意借一把力气。
李清晏沉默一瞬,她在金城就是这么做事的吗?
平平安安活到今天也是怪不容易的。
不过,他打仗也不喜欢墨守常规,很是能理解韩胜玉的做派,这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会跟殷丞相见一面。”
韩胜玉那叫一个高兴,跟聪明人合作就是痛快啊。看看三皇子,再瞅瞅太子跟二皇子,真是……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殿下英明!”韩胜玉竖个拇指,然后又道:“当初刘规父子是被太子交给廖承恩的。”
李清晏又懂了,既然廖承恩帮着太子监管刘规父子,刘规又曾在将作监待过,那么说明廖承恩对将作监的事情是熟悉的,许是一个突破口。
廖承恩是太子的心腹,韩胜玉肯定没办法正大光明收拾他。
李清晏点头,一个廖承恩而已。
妈呀,这是什么神仙合作方!
韩胜玉觉得自己这根金大腿,不仅闪金光,还闪圣光!
韩胜玉还惦记着乔姨娘,就跟李清晏辞别。
李清晏叫住她,韩胜玉回头。
“殿下,还有事吩咐?”
“通宁的事情,我还尚未对你道谢。”李清晏神色认真道。
韩胜玉浅浅一笑,“我这也是借殿下的光,成就自己的事,大家各取所需,您跟我道谢,我受之有愧。”
旭日初升,万道金光迸射,那一片金灿灿的光芒里,韩胜玉的笑容纯粹又得意,真诚又坦然。
李清晏从未见过她这般的女子,明明施恩于人,却只讲利益分割,明明白白告诉对方你我互不相欠。
换做别人,只怕早就挟恩图报了。
李清晏凝视着韩胜玉离开的背影,她画了一条线,他们各站一边,泾渭分明。
晨风拂面,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气息。韩胜玉奔驰在官道上,并不知李清晏的心思。
在她心里,她跟李清晏就是一个甲方一个乙方,大家通力合作,一个求权,一个求财。
行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一队车马缓缓行来。前头是两辆青帷马车,后面跟着几个骑马的护卫,车帘紧闭,看不清里头的人。
韩胜玉策马迎上去,在前领路的人一见到韩胜玉,紧绷的脸立刻舒展下来,大声笑道:“三姑娘!三姑娘来了!”
韩胜玉对着对方点点头,正欲说话,马车的车帘猛地掀开一角,露出乔姨娘那张熟悉的脸。她比离开金城时丰腴了些,脸色却不太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这一路没少受罪。
“玉儿!”乔姨娘一看见她,眼眶就红了,声音都带着颤。
韩胜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边,伸手扶住乔姨娘伸出来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她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姨娘,路上辛苦了。”
乔姨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就说我不在,没人管你……”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韩胜玉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温声道:“姨娘,我这长个儿抽条了,您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她说着,目光落在乔姨娘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乔姨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微微一红,低声道:“你知道了?”
韩胜玉点点头,笑道:“知道了,这是喜事,我又要当姐姐了。”
乔姨娘听着女儿开心愉悦的语气,心头微微松口气,其实一把年纪又有了,她也觉得臊得慌,而且也不知如何跟女儿讲,心里难免七上八下的。
韩胜玉见乔姨娘神色讪讪的,好像对这一胎并不算是多开心的样子,心头一凝,扶着她上了车,在她身边坐下。
山奈跟燕飞去了后面骡车上坐着,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韩胜玉扫过二人离开的背影,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前行。韩胜玉握着乔姨娘的手,这样的天,她身体虚得很,整个手掌都是凉的。
“姨娘,路上还好吗?”她问。
乔姨娘不住打量女儿,伸手将她鬓边的散发拢到耳后,听着她的问话随口就道:“我很好,就是你爹不放心,非要我早些回来。其实我觉得没什么,能吃能睡的,偏他大惊小怪。”
乔姨娘的语气抱怨中透着几分喜色,似乎跟以前一样,若不是她冰凉的手,韩胜玉就信了。
“姨娘,程姨娘病了。”韩胜玉忽然道。
乔姨娘一怔,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当即柳眉一竖,冷笑一声:“她病了?怕是吓得吧。”她顿了顿,又道,“白姨娘就在后面车上呢,等回去就看她们狗咬狗!”
韩胜玉:……
听乔姨娘还能这么中气十足骂人,提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下几分。
“白姨娘那个狐狸精,当初写信哄我去秦州,就是想让我给她当枪使。我心里一直防着她们俩,我一个脑子比不上她们两个脑子,还好你爹是个明白的,我又是个运气好的,不然我真是冤死了。”乔姨娘想起这事儿就火冒三丈。
“程姨娘被送回金城后,白姨娘在秦州如何?”韩胜玉问道。
乔姨娘得意地说道:“如何?她敢算计我,我还能饶了她?我一到秦州,后院的事情你爹就交给我了,我把她一关,你爹问都不问一句的。”
韩胜玉:……
美貌果然都是用智商换的,幸好原主随爹。
乔姨娘跟女儿到底是亲母女,没说几句话就回到了从前那般亲近,跟女儿说起秦州的事情滔滔不绝。
骂一句白姨娘就要骂程姨娘三句,骂完二人就必要夸奖她爹一句。
这个恋爱脑,韩胜玉真是服气了。
不过,听乔姨娘的意思,自从她到了秦州,她那红袖添香左拥右抱的爹眼里就只有乔姨娘了。
是谁当初对渣爹失望,再也不肯拿出真心,一心想过小日子的?
这一对,也是绝配。
韩胜玉已经无力吐槽,中年男女爱情复燃,就……像是个恐怖片,鸡皮疙瘩都吓出来了。
马车进了城,在韩府门前停下,韩胜玉先下了车,伸手扶乔姨娘下来。
乔姨娘站稳了,抬头望着韩府的大门,眼眶又红了。
“回来了。”她低声说。
这时白姨娘也从车上下来了,见到韩胜玉就叫了一声人,“三姑娘。”
韩胜玉转头看向白姨娘,带着浅浅的笑,点点头,道:“白姨娘。”
白姨娘捏着帕子的手一紧,正要再说几句话,好拉近一下关系,就见韩胜玉挽着乔姨娘的胳膊,笑道:“走吧,夫人还等着呢。”
白姨娘看着前头母女的背影心头发涩,她要是有个孩子,也不至于挺不起腰杆。
她们一下车,门房就有人去郭氏那里回禀了,等韩胜玉一行人到了,郭氏已经等着了。
韩胜玉扶着乔姨娘进了正院,往来婆子丫头笑容满面,见到二人皆上前见礼,乔姨娘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
郭氏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平和。见她们进来,她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虽然不深,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妾身拜见夫人。”
乔姨娘跟白姨娘上前给郭氏行礼,乔姨娘神色坦然,白姨娘却神色紧绷,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牵强跟不安。
“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快坐下歇歇。”郭氏的声音比往日柔和了许多,目光在乔姨娘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温声道,“身子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让人请了郎中,待会儿给你看看。”
乔姨娘没想到郭氏这么周全,郭氏给她做足脸面,乔姨娘也自然更谦恭几分,“多谢夫人挂念,妾身一切都好。”
郭氏点点头,示意丫鬟上茶,又道:“你住的那个院子,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被褥都换了新的,炭盆也备足了,缺什么只管说,让下头的人去做便是。”
乔姨娘笑着道:“多谢夫人,妾身这一回来就给夫人添麻烦了。”
乔姨娘与郭氏说话,程姨娘站在郭氏身后,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乔姨娘肚子上扫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她不敢看乔姨娘,也不敢看韩胜玉,只是低着头,像个透明人一样杵在那里。
白姨娘脸上的神色十分尴尬,郭氏只跟乔姨娘说话,看都不多看她一眼,让她心里十分不安。
白姨娘讪讪地站在一旁,程姨娘都站着,她自然也不敢坐。她看了一眼程姨娘,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当初在秦州仗着有孕就想压她一头,如今好了,她的孩子没了,自己也成了这副鬼样子。
最后,全便宜了乔姨娘。
郭氏瞧着乔姨娘面色疲惫,就直接说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有孕在身,身体为重,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的养着,别让老爷挂心。”
乔姨娘脸一红,忙起身告退。
郭氏的目光从乔姨娘身上移开,落在白姨娘和程姨娘身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你们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白姨娘心头一凛,连忙行礼:“是,夫人。”
程姨娘也跟着行礼,声音发颤:“是,夫人。”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正院,谁也没跟谁说话,但是她们之间的气场却十分的诡异。
韩胜玉先陪着乔姨娘回去,也并不跟程姨娘、白姨娘同行。这两人以前还有些小聪明,不知道是不是去了秦州没有郭氏在头上压着,她们二人的本性得到了解放,显出几分真面目来。
韩胜玉不能说她们做的对还是错,站在她们的位置上,想要一个孩子,并没有错。
一个妾室如果没有自己的孩子,等将来老了日子是很难捱的。
但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吧。
当初她们是郭氏买来跟乔姨娘争宠的,后来乔姨娘在经历了女儿摔头遇险,她又穿来劝着乔姨娘退一步后,乔姨娘跟郭氏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此一来,程白两位姨娘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早先时郭氏是压着她们与乔姨娘夺宠,故而不想让她们有孕生子,但是后来也就没再管了。
可能是没缘分,二人一直没有孩子。
后来二人被郭氏送去秦州服侍韩应元,程姨娘先有了身孕,白姨娘心里怎么会舒服,结果程姨娘仗着有孕还欺压白姨娘,白姨娘就把乔姨娘请了去。
简直是一笔烂账。
做女儿的哪有去管亲爹房里事的,程白二人要是针对乔姨娘,韩胜玉也只能去找郭氏,请郭氏出面处置二人。
韩胜玉一转头,见乔姨娘脸色微白,韩胜玉着实担心她,头也不回地扶着她走了。
另一边,走出院门的白姨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程姨娘一眼,似笑非笑道:“程姨娘,你脸色可真难看,病还没好?”
程姨娘冷笑一声,嘲讽道:“笑我不如笑你自己,你使了手段对付我,自己巴巴的留在秦州,结果反倒是乔姨娘有了身孕,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白姨娘脸色有一瞬间的狰狞,转瞬又消了下去,盯着程姨娘一字一字地说道:“那又如何,你有了,不也还是没生下来。本来你这孩子是能平平安安降生的,可惜了,你不惜福。”
程姨娘站在原地,望着白姨娘转身离开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得意什么,如今回了金城,在三姑娘的眼皮下,看她能得意几时。
她骗乔姨娘去金城的事情,三姑娘未必不会跟她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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