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八点。
陈默站在一栋公寓楼前。
这楼在法租界边缘,不高,只有五层。外墙的石灰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地址是“毒蜂”给的。
陈默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灰色长衫,黑色布鞋,像个普通职员。腰里别着枪,藏在衣服下面。
烟抽到一半,他扔了烟头,走进楼道。
楼道很暗,灯泡坏了。他摸黑上到四楼,停在402号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陈默敲门。
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条缝。
还是上次那个姓周的男人,戴礼帽的那个。
“来了。”姓周的让开身子。
陈默走进去。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沙发。灯是煤油灯,放在桌上。
毒蜂坐在桌旁,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见陈默进来,他放下文件,抬起头。
“陈先生,准时。”
“站长约我,哪敢迟到。”陈默在对面坐下。
姓周的男人关上门,站在门边。手插在口袋里,应该是握着枪。
毒蜂给陈默倒了杯茶。
“想好了?”他问。
陈默没碰茶杯。
“想好了。”他说,“但我有条件。”
毒蜂笑了。
“说。”
“第一,我只提供情报,不参与行动。”陈默竖起一根手指,“我在特高课,身份敏感。如果参与行动,暴露的风险太大。”
“可以。”毒蜂点头。
“第二,情报的内容和数量,由我决定。”陈默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不能什么情报都给,得看情况。”
“这个要看情况。”毒蜂说,“如果你给的都是没用的情报,那我们合作的意义是什么?”
“我会给有用的。”陈默说,“但得是我觉得安全的情报。”
毒蜂盯着他,看了几秒。
“行。”他说,“继续说。”
“第三,”陈默竖起第三根手指,“我只跟你联系。其他人不行。”
“这个没问题。”毒蜂说,“我是沪上站站长,你直接对我负责。”
“第四,”陈默放下手,“钱。”
毒蜂挑眉。
“钱?”
“对。”陈默说,“我为你们做事,得有钱。情报不是白给的。”
“你要多少?”
“看情报的价值。”陈默说,“一般的,一百大洋。重要的,五百大洋。特别重要的,一千大洋。”
毒蜂笑了。
笑得很冷。
“陈先生,你这是在做生意?”
“本来就是生意。”陈默面不改色,“站长,我冒这么大风险,总得有点回报。再说了,我在特高课那边,也得打点上下。没钱,什么都办不成。”
毒蜂不笑了。
他盯着陈默,眼神像刀子。
陈默也不躲,跟他对视。
屋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毒蜂才开口。
“钱可以给。”他说,“但你的情报,得值这个价。”
“放心。”陈默说,“我做生意,童叟无欺。”
毒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
布袋沉甸甸的,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是一百大洋。”毒蜂说,“算是定金。你先给我点东西,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陈默打开布袋,看了眼。
确实是银元,白花花的。
他收起布袋。
“站长想听什么?”
“特高课最近在查什么?”毒蜂问。
陈默想了想。
“在查一批药品的去向。”他说,“上个月从香港运过来的一批盘尼西林,在码头丢了。佐藤很生气,要求彻查。”
“这我知道。”毒蜂说,“说点我不知道的。”
“特高课怀疑是76号的人干的。”陈默说,“李士群最近手头很紧,可能想黑吃黑。”
毒蜂眼睛一亮。
“有证据吗?”
“有。”陈默说,“特高课在码头抓到一个搬运工,那人招了,说收了一个姓吴的钱。姓吴的,是76号行动队的人。”
“消息准确?”
“准确。”陈默点头,“审讯记录我看过。”
毒蜂笑了。
这次笑得真心实意。
“好。”他说,“这个消息,值一百大洋。”
陈默没说话。
“还有别的吗?”毒蜂问。
“还有。”陈默说,“但得加钱。”
毒蜂皱眉。
“陈先生,你这就有点贪心了。”
“不是贪心,是规矩。”陈默说,“站长,咱们第一次合作,得立好规矩。不然以后没法办。”
毒蜂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
“再加一百。”他说,“但你得给我点干货。”
陈默接过布袋,掂了掂。
“梅机关最近在搞一个经济整合计划。”他说,“要把华北和华东的经济连起来,统一调配物资。”
毒蜂脸色变了。
“详细说说。”
“计划还在草案阶段。”陈默说,“但大致方向定了。上海这边负责金融和轻工业,华北负责重工业和军工。日本人的想法是,用上海的钱,支持华北的兵工厂。”
“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陈默说,“先试点,如果顺利,就全面铺开。”
毒蜂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这个消息很重要。”他回头看着陈默,“你从哪弄来的?”
“我在特高课经济委员会工作。”陈默说,“这个计划,我也参与了。”
“你参与了?”毒蜂眼睛眯起来,“陈先生,你这可是彻底当了汉奸啊。”
“汉奸不汉奸的,我不在乎。”陈默笑了,“我在乎的是钱。谁给钱,我给谁办事。”
毒蜂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坐回椅子上。
“陈先生,”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直接的汉奸。”
“谢谢夸奖。”陈默说,“站长,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得走了。回去晚了,日本人会怀疑。”
“还有一件事。”毒蜂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戴眼镜。
“认识吗?”毒蜂问。
陈默看了一眼。
“认识。”他说,“汪伪政府财政部的王处长。怎么了?”
“这人最近在跟日本人谈一笔贷款。”毒蜂说,“数额很大,五百万大洋。用来买军火。”
陈默心里一紧。
这个情报,他不知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查清楚贷款的细节。”毒蜂说,“什么时候签,怎么转账,钱去哪了。越详细越好。”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有点难。”
“所以价钱也高。”毒蜂说,“如果你能查清楚,一千大洋。”
陈默看着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是一定。”毒蜂说,“一周时间。一周后,我来听消息。”
陈默收起照片。
“好。”
他站起来。
姓周的男人打开门。
“陈先生,”毒蜂忽然叫住他,“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
陈默回头。
“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如果让我发现是假的,”毒蜂的声音很冷,“那下次见面,就不是喝茶了。”
陈默笑了。
“站长放心。”他说,“我做生意,讲诚信。”
他走出房间,下楼。
楼道还是很暗。
陈默走到一楼,没马上出去。他靠在墙上,点了支烟。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紧张。
跟毒蜂这种人打交道,得像走钢丝。一步走错,就掉下去了。
烟抽完,他扔掉烟头,走出楼道。
夜风吹过来,很凉。
陈默拉了拉衣领,往街上走。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两个人。
都穿着黑色西装。
陈默心里一紧。
76号的人?
还是特高课的?
他放慢脚步,手摸向腰间。
但车里的人没动。
他们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冷。
陈默继续往前走,经过轿车时,往车里瞥了一眼。
开车的是个年轻人,副驾驶坐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疤。
那人也看了他一眼。
眼神对上的瞬间,陈默认出来了。
是李士群手下的行动队长,姓吴,外号“吴疤子”。
76号的人。
他们怎么在这儿?
陈默心里飞快地转。
是巧合?
还是专门在这儿等他?
他不敢停,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回头看。
那辆车还停在原地,没跟上来。
陈默松了口气。
但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毒蜂约他见面,76号的人就出现在附近。
太巧了。
要么是毒蜂这边有内鬼,消息泄露了。
要么是76号一直在监视他,知道他今晚会来这里。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陈默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确定没人跟踪,才从另一个出口出来。
然后拦了辆黄包车。
“去哪?”车夫问。
“外滩。”陈默说。
车夫拉着他跑起来。
陈默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毒蜂要的贷款情报,他得去查。
但怎么查?
直接问日本人,肯定会引起怀疑。
得想个办法。
不知不觉,车到了外滩。
陈默付了钱,下车。
他沿着江边慢慢走。
江面上有船,船灯星星点点。对岸是浦东,黑漆漆的一片。
陈默走到一个长椅旁,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王处长。
汪伪政府财政部的人。
这人他见过几次,在特高课的宴会上。挺会来事的一个人,见谁都笑。
没想到,居然在跟日本人谈这么大一笔贷款。
五百万大洋。
能买多少枪炮,能杀多少中国人。
陈默把照片收起来。
他得查清楚。
不是为了那一千大洋。
是为了阻止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