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沈先生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痴迷,变成了冰冷。
“你是替日本人办事的。”
陈默没否认。
“那些文物,是日本人抢来的,对吧?”沈先生的声音在颤抖,“现在他们要运走,让你找人仿制,然后拿赝品去骗钱?”
他说得全对。
陈默沉默。
“我不做。”沈先生站起来,提起皮箱,“给多少钱都不做。我不能帮日本人,糟蹋我们祖宗的东西。”
他转身要走。
“沈先生。”陈默叫住他。
沈先生停下,没回头。
“如果我说,真品还在上海,还没运走呢?”陈默说,“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它们留下来呢?”
沈先生慢慢转过身。
“什么意思?”
陈默也站起来,压低声音:“日本人明晚要运走这批文物。但在这之前,我可以找人把它们换掉。真品留下来,赝品让他们带走。”
沈先生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是……”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陈默说,“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帮我?如果你做的赝品足够真,能骗过日本人,真品就能留下来。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真品交给你,由你保管。”
这是个谎言。
陈默根本没把握留下真品。但他需要沈先生帮忙,需要他说服。
沈先生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陈默拿出那张偷拍的照片——礼查饭店,他和苏联人的会面。
沈先生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又看向陈默。
“你是……那边的人?”
陈默没回答,只是说:“沈先生,时间不多。你帮我,我帮你。你不帮我,这些东西明天晚上就会上船,运到日本,再也回不来。”
沈先生的手在抖。
他看着照片,看着陈默,又看了看自己皮箱里的工具。
挣扎。
茶馆里的时钟,滴答滴答。
角落里的两个老人,还在下棋。
啪。
一颗棋子落下。
“将军。”
一个老人笑了。
沈先生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真品当参照。”他说,“没有真品,做不了。”
“真品在6号仓库,海军基地,有重兵把守。”陈默说,“拿不出来。”
“那就没办法。”沈先生摇头,“光靠照片,我只能做个七八分像。日本人不懂,但行家一看就破绽百出。”
陈默皱眉。
这是个死结。
没有真品,做不出完美的赝品。没有完美的赝品,骗不过山本。骗不过山本,文物就会被运走。
除非……
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文物今晚八点装船。
现在是下午三点。
还有五个小时。
“沈先生,”他说,“如果我能让你看到真品,哪怕只有一小时,行吗?”
“一小时?”沈先生想了想,“如果能看到真品,摸到实物,一小时足够我记下关键细节。但你怎么让我进去?那是海军基地,有守卫。”
“我有办法。”陈默说,“但你得答应我,今晚就开工,明天下午交货。”
“好。”沈先生点头,“只要能看到真品,我连夜赶工。”
“那跟我走。”
陈默付了茶钱,两人走出茶馆。
上车。
“去海军基地。”陈默对老刘说。
“是。”
车子启动。
沈先生坐在后座,抱着皮箱,看起来很紧张。
“陈先生,”他低声问,“你怎么让我进去?”
“我有通行证。”陈默说,“但你需要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我的助理。”陈默说,“帮我记录文物数据的助理。记住,进去后少说话,多看,多记。工具别拿出来,用脑子记。”
“我明白。”
车子驶入海军基地。
还是那套检查程序。
但今天,陈默的证件上多了“文物鉴定专家助理”这个临时身份——这是他上午让吉田帮忙办的。
守卫检查了证件,又看了看沈先生,放行。
车子直接开到6号仓库。
吉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陈桑,这位是?”他看着沈先生。
“我的助理,沈先生。”陈默说,“他是古董专家,帮我记录数据。”
吉田打量了沈先生几眼,没多问。
“两小时。四点前必须出来。”
“明白。”
仓库大门打开。
还是那个隔间,十箱文物。
吉田打开锁,退到外面。
陈默和沈先生走进去。
门一关,沈先生的眼睛就亮了。
他冲到那些箱子前,手都在抖。
“轻点。”陈默提醒。
沈先生点头,但动作依然急切。他打开第一个箱子,看到青铜鼎的瞬间,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啊……”他喃喃自语,“真品……真的是真品……”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捧起青铜鼎,翻来覆去地看。眼睛像扫描仪一样,记录每一个细节——纹路的走向,锈蚀的分布,铸造的痕迹。
陈默在旁边看着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先生看得很投入,完全忘了周围的一切。他一会儿用肉眼观察,一会儿闭上眼睛用手摸,一会儿又拿出小本子快速素描。
二十分钟,青铜鼎看完了。
然后是书画。
沈先生展开卷轴,只看了一部分,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宋徽宗的画?”他声音都在抖,“真迹……这绝对是真迹……”
他仔细看纸张的纹理,墨色的浓淡,印章的位置。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纸张的边缘,感受厚度和韧性。
又二十分钟。
玉器,瓷器……
沈先生看得如痴如醉。
陈默时不时看表,心里着急,但没催他。
他知道,这种机会,对沈先生这样的行家来说,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五点五十。
只剩十分钟了。
沈先生看完了最后一件瓷器。
他放下手里的碗,长出一口气。
“记住了。”他说,“都记住了。”
“确定?”陈默问。
“确定。”沈先生点头,“细节都在脑子里。回去就能做。”
陈默松口气。
两人走出隔间。
吉田等在门外,看了眼手表。
“准时。”
“谢谢吉田少尉。”陈默说。
吉田没说话,锁上门。
走出仓库时,天已经开始暗了。
沈先生抱着皮箱,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上车,离开基地。
“沈先生,”陈默说,“今晚能开工吗?”
“能。”沈先生声音沙哑,“我回工作室就做。但需要帮手,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
“需要几个?”
“至少三个。都是我徒弟,可靠。”
“好。”陈默说,“地址给我,我让人去接他们。你们今晚别睡了,明天下午,我必须看到成品。”
沈先生报了个地址——苏州河边的一个小作坊。
车子开到那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作坊很隐蔽,在一条小巷深处。沈先生下车,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先生,”他说,“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真品留下来。”陈默点头,“我尽力。”
沈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巷子。
陈默坐在车里,看着他消失。
真品留下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
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