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联络点在杨树浦路一条弄堂的深处。
陈默站在对街的屋檐下,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招租启事,纸边都卷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三个月前,这里还亮着灯。
那时候老吴两口子住在里面,老吴拉黄包车,他媳妇给人缝补衣裳。组织上有什么不急的情报,就通过他们中转。陈默来过两次,一次送东西,一次取东西。老吴不爱说话,他媳妇倒是爱笑,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陈先生吃过了吗?”她每次都问。
陈默每次都点点头。
她就笑,把那两颗虎牙露出来。
后来形势紧了,组织决定撤销这个点。老吴两口子转移去了苏北,走之前,他媳妇还托人带话给陈默:“跟陈先生说,谢谢他照顾。”
陈默听到那话时,心里暖了一下。
现在,那个暖意变成了刀子。
他要亲手把这个点“卖”给伊本新一。
虽然是废弃的,虽然老吴两口子早就不在了。可那里毕竟曾经是组织的点。那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沾着同志的气息。
陈默闭了闭眼。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四月的风刮过来,带着黄浦江的腥味。弄堂口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毽子一上一下,他们的笑声也跟着一上一下。
小董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这孩子今天跟来,是老许安排的。说是万一有什么事,有个照应。陈默本来不想带,但老许坚持——他不怕陈默出事,怕陈默在最后关头心软下不去手。
“陈哥。”小董小声说,“那人来了。”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弄堂那头,走过来一个人。三十出头,穿灰布短褂,戴一顶破礼帽,走路东张西望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人叫癞痢头,是这一带的地痞,专门帮日本人盯梢。伊本新一养着他,一个月给几块大洋,他就把祖坟都能卖了。
陈默选中他,就是因为这个。
这种人递上去的线索,最可信。
癞痢头走到弄堂口,那几个踢毽子的小孩看见他,呼啦一下全跑了。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往弄堂里走。
陈默动了。
他从屋檐下走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弄堂里走。经过癞痢头身边时,他“不小心”撞了一下。
“他妈的,没长眼——”癞痢头张嘴就骂,骂到一半,愣住了。
陈默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大洋。三块。
癞痢头的眼珠子跟着那三块大洋转了转。
陈默把大洋往他手里一拍,压低声音说:“想发财吗?”
癞痢头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陈默,眯起眼:“你谁啊?”
“别管我是谁。”陈默往四周看了看,做出一副警惕的样子,“我告诉你一个地方,你去告诉日本人,能再拿三十块。”
癞痢头的眼睛亮了。
“什么地方?”
陈默朝弄堂深处努努嘴:“七号门,那间贴招租的。”
“那破地方?”癞痢头不信,“能有什么?”
“以前住过人。”陈默说,“什么人,你去看看就知道。”
癞痢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兄弟,你这是要坑谁吧?”
陈默也笑了:“坑谁你别管,有钱赚就行。”
他说完,转身就走。
癞痢头在后面喊:“哎,你叫什么?日本人问起来——”
“就说路上碰见的。”陈默头也不回,“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一概不知道。越不知道,他们越信。”
癞痢头挠挠光秃秃的脑门,低头看看手里那三块大洋,又抬头看看弄堂深处的七号门。
最后他把大洋往兜里一揣,大步走了过去。
陈默走出弄堂,拐过街角,靠在墙上。
心跳得厉害。
小董跑过来,脸都白了:“陈哥,他进去了。”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在墙角,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弄堂深处。
他忽然想起老吴媳妇的笑。
那两颗虎牙,白白的,亮亮的。
“跟陈先生说,谢谢他照顾。”
陈默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疼。
可再疼,也疼不过心里那一块。
“走。”他哑着嗓子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杨树浦路。
走出两条街,天终于下起雨来。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陈默没躲,就那么走在雨里。小董想给他撑伞,被他推开了。
“陈哥,您别这样。”小董急了,“老许说了,这是没办法的事。那个点早就废弃了,老吴两口子早就不在了,日本人也查不出什么——”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那个点是废弃的,老吴两口子是安全的,日本人查不出什么。从技术上说,这次“出卖”不会对组织造成任何实质性损失。
可它就是硌得慌。
就像一颗石子硌在鞋里,走路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才疼。
雨越下越大了。
陈默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打伞的,有跑着躲雨的,有拿报纸顶在头上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隔着一层什么。
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们在那边,活着,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他在这边,活着,却要亲手把自己人的名字递到敌人手里。
“陈哥。”小董又凑过来,这回不撑伞了,就那么淋着,仰着脸看他,“老许让我问您一句话。”
陈默低头看他。
这孩子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在敌占区跑了两年交通,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比这更黑的事。可他眼睛里的光还在。
“问。”
小董咽了口唾沫:“老许说,让您记着,您今天是为什么干这件事。”
陈默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为了活命。
为了不让老王一家白死。
为了能继续潜伏下去,等到胜利那天。
为了——
他忽然想起老周死的时候,那双没闭上的眼睛。
老周什么都没说,一句话都没说。日本人把他折磨了七天,他硬是一个字都没吐。
他为什么?
为了让他陈默能活着。
为了让他陈默能继续干下去。
为了让他陈默能等到胜利那天。
陈默站在雨里,忽然笑了。
小董被他笑得发毛:“陈哥?”
“没事。”陈默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
走到岔路口,小董该往东,陈默该往西。小董站住了,看着陈默,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陈哥,”小董挠挠头,“我能不能问您一句不该问的?”
“问。”
“您难受不?”
陈默看着他。
雨水顺着这孩子脸上的稚气往下淌,淌过嘴角,淌过下巴,滴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那会儿,也问过老周这样的话。
那时候老周怎么说的?
“难受?”老周叼着烟卷,眯着眼看他,“当然难受。不难受的那是畜生。可咱们这行,难受也得干。因为有人替咱们难受过了。”
陈默伸手,在小董脑袋上揉了一把。
“难受。”他说,“难受就对了。”
小董愣愣地看着他。
“记住这个难受。”陈默说,“记着,以后等胜利了,也好知道,这胜利是怎么来的。”
小董使劲点点头。
“去吧。”
小董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陈默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