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项指标全部回落至健康区间,胎心平稳有力,胎盘供血充足,之前预警的子痫前期症状彻底消退,医生笑着告知她,大人和孩子都恢复得很好,随时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Lisa帮她收拾好随身小包,原本打算办完出院就先回病房收拾行李,再慢慢去心外科看齐思远,可江瑶办完手续,没朝电梯口的产科休息区走,反倒轻轻拽住她的手腕,脚步转向走廊另一头急诊病房的方向。
“不先收拾东西吗?齐思远那边我们晚点再过去也行。”Lisa下意识开口,话音落下的瞬间忽然反应过来,江瑶走的这条路要先经过心外科病房区,她眼底藏着一点柔软的迟疑,哪里是急着看齐思远,分明是想去看一看那个从京市转诊过来、身患复杂先心病的七岁小女孩。
Lisa心里了然,安静顺着她的力道放慢脚步,陪着她沿着长廊往前走。江瑶昨晚辗转半宿,心里一半挂着齐思远的身体,一半放不下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纠结了一整晚,今天身体无碍,第一件事便想亲眼确认孩子的状况。
心外科会议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鱼贯走出,每个人脸上都凝着一层沉郁。张主任走在最前面,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指尖还捏着厚厚的一叠患儿影像报告,会诊刚刚结束,研讨了整整两个小时,始终没能敲定一份风险可控的稳妥手术方案。复合型心脏畸形牵扯多处血管,孩子年纪太小,耐受度极低,无论哪种术式,术中大出血、冠脉损伤的风险都居高不下,所有人都一筹莫展。
他抬眼,刚走出会议室转角,就撞见缓步走来的江瑶,身旁跟着Lisa。
张主任第一反应只当她是放心不下齐思远,特意过来找丈夫,生怕江瑶开口质问自己,又让齐思远逞强参与手术,连忙快步上前,先一步摆明自己的立场,语气恳切又坚定。
“江瑶,你别担心,我早有安排。昨天我直接把齐思远移出科室工作群,所有病例会诊消息他都接收不到,就是刻意拦着他掺和这件事。”张主任晃了晃手里的病例纸,眼底满是无奈,“我清楚他的性子,看见危重患儿必定不顾一切硬撑,他肺栓塞刚恢复,脾胃经络还没调理好,长时间手术、高强度思考都会要他半条命,我绝不可能松口让他逞强上手术。”
江瑶停下脚步,轻轻扶了扶小腹,没有立刻反驳张主任,只是安静看着他手里那叠属于小女孩的检查报告,轻声开口,嗓音温和,没有半分讨要通融的意味:“张主任,我不是来找齐思远的。”
这话反倒让张主任一怔,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解释说辞卡在喉咙里,一时有些无措。
Lisa站在江瑶身侧,适时开口解释:“我们俩是听说昨天转来一个年纪很小的先心病患儿,瑶瑶想着过来看看孩子,没有别的意思。”
张主任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又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的愁绪半点未散:“原来是这样。这孩子情况实在棘手,京市那边束手无策才转诊过来,我们科室骨干聚在一起讨论许久,几种手术方案反复推演,始终规避不了极高的手术风险,所有人都犯了难。”
江瑶望着会议室紧闭的房门,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齐思远昨夜辗转难眠、满心焦灼的模样。她瞬间明白,为什么昨天齐思远会那般放不下,科室一众经验丰富的医生共同研讨,都找不到万全之策,也难怪他就算被踢出群,也执意想要梳理诊疗思路,不愿放任孩子承受未知风险。
“齐思远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个小姑娘,只是他身体不争气,有心无力。”江瑶轻声说道,没有指责张主任踢走齐思远的举动,反倒多了几分体谅,“我明白您的苦心,您是怕他不顾自身安危透支身体,换作是我,我也不愿让他冒险。”
张主任没想到她如此通情达理,愣了片刻,心里的防备彻底卸下,语气柔和了不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齐思远上次术后休养期间偷偷上台急救,差点诱发恶性心律失常,这次肺栓塞比上次更凶险,我实在不敢再冒一点风险。哪怕科室方案难定,我也宁可我们慢慢打磨,也不能让他带病扛下这台大手术。”
“我懂。”江瑶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儿科重症病房的方向,眼底带着淡淡的心疼,“能不能麻烦您,带我远远看一眼那个孩子?不进去打扰,就远远看一下就好。”
张主任迟疑一瞬,终究不忍拒绝刚刚痊愈、满心柔软的江瑶,缓缓点头:“可以,咱们轻一点,孩子刚做完术前基础监护,需要静养。”
Lisa稳稳扶着江瑶的腰,几人一同往重症病房走去,江瑶走得很慢,一路上沉默不语。一边是亟待救治、前路难料的孩童,一边是满身伤病、执念救人的爱人,昨夜缠绕她心头的两难,此刻真切摊开在眼前,心底那份纠结依旧未曾散去,只是多了一层无法言说的共情。
张主任走在前面引路,还在低声同她讲解孩子复杂的心脏畸形结构,每一句分析,都印证着齐思远昨日所有的担忧绝非多虑。江瑶安静听着,心里默默打定主意,等会儿见到齐思远,不会一味劝他放下,也不会纵容他不顾身体,她要好好和他谈一谈,找到一个两全的分寸。
重症监护室外层是一层厚重的隔音玻璃,隔着薄薄一层透明屏障,病房里的光景清清楚楚落在江瑶眼里。
小女孩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病床上,四肢纤细瘦弱,胳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胸口贴着监护电极,输液管顺着小臂一路延伸,小小的脸蛋苍白得没有血色,唯独一双眼睛干净透亮,安安静静靠在床头枕头上。她本该背着书包踏入小学课堂,每天和同龄孩子在操场追逐打闹,肆意跑跳,拥有无拘无束的童年,可如今只能被困在病房,日日与仪器、药水相伴。
女孩的母亲坐在床沿,轻轻揽着孩子单薄的肩膀,手里捧着一本色彩柔和的童话绘本,低声细语讲着故事,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女孩听得十分专注,偶尔轻轻弯一下嘴角,乖巧得让人心头发紧,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吵闹娇气,似乎早已习惯了病房里压抑沉闷的氛围。
江瑶扶着冰凉的玻璃窗,指尖无意识贴在玻璃面上,小腹轻轻坠着,心底翻涌着一阵尖锐又酸涩的难受。她如今也是身怀宝宝的准妈妈,时时刻刻期盼腹中孩子平安健康,一看见这般年纪就饱受心脏病折磨的小姑娘,那份共情瞬间铺天盖地裹住她。
她忍不住去想,若是自己腹中的孩子将来也要躺在病床上,终日承受病痛煎熬,她恐怕会崩溃到无法支撑。眼前这位母亲看似平静地讲着故事,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惶恐,只是在孩子面前拼命收敛,强装出温柔平和的模样。
温热的情绪猛地冲上眼眶,江瑶的视线一点点模糊,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鼻尖微微发酸,喉头堵着一团发闷的哽咽,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出声就控制不住泛红的眼眶落下眼泪。
Lisa察觉到她身子微微发颤,连忙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胳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压低声音:“别多看了,看得心里难受,咱们往后站一点。”
江瑶轻轻摇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玻璃后的小女孩身上,轻声呢喃,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才七岁,正是最贪玩的时候,本该无忧无虑,却要扛这么重的病。”
张主任站在一旁,看着玻璃内安静的母女,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力:“我们研讨了一整晚,几种手术方案风险都居高不下,孩子心脏多处畸形,血管发育不良,手术容错率极低,稍有差池就会危及性命。京市那边不敢贸然动刀,才转来我们这里碰碰运气。”
这番话更是压得江瑶心口沉甸甸的。她这下彻底懂了齐思远彻夜难眠的缘由,换做任何一名心外科医生,看见这样年幼却危重的患儿,都不可能置之不理。齐思远躺在病房,浑身病痛缠身,心里还时时刻刻记挂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不是他天生爱逞强,是医者与生俱来的柔软与责任推着他放不下。
可转念想起齐思远还未痊愈的心肺,上次肺栓塞发作险些出事,她心底又漫开一层无力的担忧。一边是渴望活下去的小女孩,一边是她的丈夫,两边她全都心疼,怎么都找不到两全的法子。
玻璃内,小女孩听完一段故事,轻轻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女孩母亲俯身贴近她,温柔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眼底强撑的温柔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红血丝,想来应该是好几日没能好好合眼。
江瑶再也看不下去,缓缓收回落在玻璃窗上的手,微微侧过头,抬手轻轻擦拭眼角漫出来的湿意,眼眶依旧通红,眼底蒙着一层水雾。
“我们走吧。”她轻轻扯了扯Lisa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
张主任见她情绪波动,也体贴地不再多提病例,引着两人慢慢离开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一路往急诊病房走去,江瑶一路沉默,方才玻璃病房里瘦弱乖巧的小女孩,还有那位强装镇定的母亲,不断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心底交织着心疼、共情与担忧,复杂的情绪缠绕在一起,久久无法平复。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等见到齐思远,她不会一味阻拦他关心这个孩子,却也一定要和他好好约定底线,不能任由他不顾自身健康,毫无保留地透支自己。她理解他身为医生的执念,可她同样无法承受再一次担惊受怕,他们总要寻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平衡。
和张主任道别后,江瑶跟着Lisa回产科病房,两人快速把行李、洗漱用品收拢进背包,简单核对一遍出院单据,便顺着走廊往急诊病房走去。
刚推开齐思远病房虚掩的门,齐思远原本正靠在床头对着空白笔记本出神,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江瑶泛红湿润的眼眶上。
她眼底还凝着没散尽的水雾,眼睑一圈淡淡的红,看着像是刚刚哭过。
齐思远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脑子里飞速复盘自己近日所有举动,却怎么也想不出是哪里又惹她难过。他完全不知道江瑶一早来过心外科重症,见过那个七岁的先心病小女孩,更不清楚她听完了自己和周凯的全部对话,满心只认定是自己又哪里做得不妥,惹得她委屈落泪。
他顾不得胸口骤然泛起的气短,急忙撑着床垫直挺挺坐起身,动作急得牵扯到心口,下意识闷哼了一声,却全然顾不上身体的不适,语气满是局促慌乱,率先低头道歉:“瑶瑶,对不起,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别难过,跟我说,我全都改。”
他眉头紧紧蹙着,眼底盛满无措,翻来覆去在心里掂量,猜测是不是昨天自己只顾着忧心工作,没能好好回复她的消息;还是之前隐瞒奖金的事让她心里膈应,又或是没能亲自去接她出院,让她独自奔波受了委屈。思来想去也找不到确切缘由,索性先低头认错,在他心里,只要江瑶不开心,一定是他的问题,先道歉总归不会出错。
Lisa站在一旁,看着齐思远手足无措、一头雾水的模样,悄悄在心里偷笑,没有插话,默默把行李放在墙角,留出空间留给两人说话。
江瑶望着他慌张自责的样子,看着他单薄苍白的脸色,还有手背上还未消去的输液针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