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死寂。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冷热,没有痛楚,甚至没有“存在”的实感。
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又仿佛漂浮在虚空尽头。时间与空间失去了意义,唯有意识在无边的混沌中,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古。
一点微弱的、冰凉的气息,如同沉溺中触及的浮木,轻轻触碰了那近乎消散的意识。
是抚魂玉魄。贴身藏着的残佩,在主人神魂濒临溃散之际,自发地逸散出最后一丝温润凉意,试图维系那缕将熄的魂火。
紧接着,另一种感觉缓缓复苏——痛。撕裂般的痛,焚烧般的痛,冰封般的痛,从四肢百骸,从经脉窍穴,从神魂深处,如同亿万根钢针,同时攒刺而来!这痛楚如此清晰,如此猛烈,反而将月妖从无边的混沌虚无中,狠狠拽了回来。
“咳……”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血沫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但耳中开始能听到自己微弱到几乎不存的心跳,以及……另一个更加微弱、却顽强存在的、细弱的呼吸声,就在她怀中。
灵童!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强心之剂,让月妖几乎溃散的意识强行凝聚。她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山,尝试了数次,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视野,被一层黏腻的、带着铁锈腥甜的暗红色所覆盖。是血,她自己的血,干涸凝结在眼睫上。费力地眨眼,挤出些许湿润,视野才渐渐清晰些许。
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灵童苍白的小脸。孩童双目紧闭,长睫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心那枚兰叶痕印黯淡无光,但鼻翼间尚有极其微弱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他还活着,只是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体内那灰金道韵的搏动,几乎细不可察,背后的蚀痕似乎也沉寂了下去,但那蛰伏的、不祥的暗红,并未褪去。
月妖心中稍定,随即感知如潮水般涌回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哀鸣。左肩那道被“影噬”灰影洞穿的伤口,阴寒侵蚀之力虽因她最后全力爆发苍灰道韵抵御爆炸冲击而暂时被压制,但伤口周围的血肉经脉已是一片狼藉,近乎坏死。肋下、腿上的伤口崩裂得更甚。而最重的伤,在背后。
她记得最后时刻,她将灵童护在怀中,以脊背迎向了暗影的毁灭光柱与漫天触手。此刻,整个后背乃至腰腹,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麻木的、仿佛被彻底碾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皮开肉绽,筋骨受创,甚至脏腑移位。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中的侥幸,多半是寂心石灯最后爆发的光芒,以及灵童身上那层薄薄的灰金光晕,抵消了大部分冲击。
体内,那丝微弱的苍灰道韵,此刻如同风中残烛,在干涸龟裂的经脉中艰难穿行,每一次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修复速度远远跟不上伤势恶化的速度。神魂更是如同被千万根细针反复穿刺,昏沉胀痛,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然而,她还活着。灵童也活着。这便够了。
月妖艰难地转动脖颈,银灰色的眸子扫视四周。
入目所见,让她冰冷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此刻正躺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地面上——之所以说相对完整,是因为地面虽然布满裂痕与凹坑,覆盖着厚厚的、混合了尘埃与暗红污渍的“土壤”,但至少还算平坦,没有巨大的残骸砸落。头顶,是遥远而黑暗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穹顶,看不到任何光源,只有一片纯粹的、压抑的漆黑。
但这里并非绝对黑暗。
光源来自她身侧不远处。
那是她最后掷出的寂心石灯。此刻,石灯并未如她预想中那般落在暗金色的圆形平台上,而是斜斜地插在平台边缘的地面裂缝中。灯体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然而,灯芯处,那点苍灰色的火焰,并未熄灭。
它不仅没有熄灭,反而以一种奇异的姿态燃烧着。
灯焰不再是纯粹的苍灰色,而是混合了一种……暗沉、古老、内敛的暗金色泽。那暗金色泽,与下方圆形平台上未被完全覆盖的暗金纹路,如出一源。此刻,暗金色的光芒,正从平台那些残存的、未被污浊阴影完全侵蚀的纹路上,丝丝缕缕地升起,如同受到召唤,缓缓汇聚、流淌,注入斜插其上的寂心石灯之中。
而寂心石灯的灯焰,则像是干涸大地汲取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暗金光芒。苍灰与暗金两色光芒在灯焰中交织、旋转、融合,形成一种稳定而奇异的平衡。灯焰本身并不算明亮,甚至比之前“墟烬”补充后还要黯淡一些,但其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深沉、浩瀚、内敛,带着一种“包容万物”、“敛藏归寂”的古老道韵。
正是这混合了苍灰与暗金的、微弱却坚韧的灯火,照亮了方圆数丈之地,形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光晕区域。光晕之外,依旧是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但月妖能感觉到,这混合了“归藏”核心之力与“寂灭”心火的灯火,对周围的黑暗与“蚀”力残留,有着极强的净化与驱散效果。光晕边缘,黑暗仿佛遇到克星,不断翻涌,却无法侵入分毫。
而在光晕更远处,那尊曾盘踞于此、散发出恐怖气息的庞大暗影,此刻……消失了。
不,并非完全消失。
月妖目光锐利,看向平台另一侧,灯火光芒勉强照及的边缘。那里,地面残留着一大片焦黑的、仿佛被某种极致高温与净化力量灼烧过的痕迹,痕迹中心,堆积着一小滩如同黏稠沥青、却又在不断蠕动、试图重新凝聚、却又被光晕中散逸的力量不断消融的、暗红色的污秽物质。这滩物质散发出微弱但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暴戾气息,正是那暗影残留的、被重创后的“残骸”。它似乎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与活性,只能在光晕边缘挣扎,无法再构成威胁。
而在更远处的黑暗中,那些“影噬”更是彻底不见踪影,仿佛随着暗影的重创而一同消散或隐匿了。
是了。寂心石灯击中了阵眼核心平台,虽未完全落在中心,却意外地激发了平台上残存的、“归藏”古阵最本源的净化与守护之力。这力量与寂心石灯的“寂灭”心火结合,形成了对“蚀”力污染与暗影的克制与净化。那暗影首当其冲,在两种力量的冲击下遭受重创,溃散成如今这摊污秽。而“影噬”失去了源头与主导,自然退去。
月妖赌对了。这阵眼核心,果然尚存一丝本能的反抗之力。只是代价……也惨重至极。
她挣扎着,试图起身。刚一用力,背后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涌上,被她强行咽下。尝试了数次,才勉强以未受伤的右臂支撑,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已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浸透破碎的衣衫。
低头看向怀中灵童,孩童依旧昏迷,气息微弱。月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凝聚起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的苍灰道韵,缓缓渡入灵童心口。道韵入体,如同泥牛入海,几乎感觉不到回应。灵童体内的灰金道韵,似乎也因之前的冲击而陷入了最深沉的沉寂。
但至少,他还活着,蚀痕也暂时被压制。在这混合了“归藏”与“寂灭”之力的灯火笼罩下,或许能争取到一些时间。
月妖喘息片刻,将灵童小心放在身旁相对平整的地面,让他躺在自己膝边,然后目光,再次投向那盏斜插在地、灯焰奇异的寂心石灯,以及其下那暗金色的圆形平台。
平台约丈许方圆,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玉的暗金色材质铸造,表面镌刻的符文繁复玄奥到极致,即便以月妖的见识,也只能认出其中极小部分与“守墟之种”传承记忆相关的古老纹路。此刻,大部分符文已被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挣扎的污秽物质覆盖、侵蚀,光泽黯淡,甚至许多地方出现了裂痕。唯有寂心石灯斜插处周围,以及平台中心一小片区域,那些暗金色纹路还在微弱地闪烁着,丝丝缕缕的暗金光芒,正从这些未被完全侵蚀的纹路中渗出,汇入灯焰。
这便是“归藏古阵”最后的阵眼核心,一处残存着未绝生机的“余烬”。只是这“余烬”,也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被周围蠢蠢欲动的黑暗与污秽彻底吞噬。
月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被微弱灯火照亮的、不足十丈的“安全区”。除了平台、石灯、暗影残骸,便只有厚厚的尘埃与战斗痕迹。远处是无边黑暗,头顶是虚无穹顶。这里,是绝地,亦是……暂时的喘息之所。
但绝非久留之地。石灯与阵眼核心的结合,看似暂时抵御了黑暗与污秽,可灯焰在吸收暗金光芒的同时,其本身的力量也在缓慢消耗。平台上未被侵蚀的纹路有限,能提供的暗金光芒不知能持续多久。而她自己与灵童的伤势,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必须尽快找到救治之法,或者……离开此地。
可前路何在?归路已断,四周皆是无边黑暗与可能潜伏的“影噬”,甚至那滩暗影残骸,也未必没有反扑之力。
月妖靠在身后一块冰冷的、不知是何物的残骸上,银灰色的眸子望着那摇曳的、苍灰与暗金交织的灯火,眼神疲惫,却依旧冰冷沉静,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潜流未息。
绝境未破,生机未现。但至少,灯还亮着,人还活着。
这便够了。
她缓缓闭上眼,开始全力催动体内那丝微弱的苍灰道韵,不顾经脉撕裂的痛楚,进行最基础的周天运转。一丝丝微弱的暖意,如同星火,在冰冷的残躯中艰难点亮。背上的灵童,呼吸微弱,但平稳。
灯火摇曳,光晕之外,黑暗无声翻涌。
残烬之地,归藏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