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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汗的链子

寅时三刻,浑河北岸的建奴大营中军帐里,牛油火把劈啪作响,映得人脸膛子发亮。

努尔哈赤坐在矮墩子上,身上是套半旧蓝布棉甲,甲叶子磨得泛白,左胸处有个铜钱大的窟窿——那是打哈达部时,一个哈达勇士用骨朵砸出来的,后来用皮子补上了,但痕迹还在。他喜欢穿这甲,穿了十几年,汗味、血味、草腥味都浸透了甲缝,闻着踏实。

帐里站了七八个人。代善、皇太极立在左首,都是全副甲胄。莽古尔泰跪在帐心,脑门子抵着冻得梆硬的地面,背弓得像张满弦的弓。

“杜疯子那条老狗,”努尔哈赤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件平常事,“吊了咱们五天。不紧不慢,就那么跟着。”

他顿了顿,扫一圈帐里人:“你们说,他想干啥?”

“父汗!”莽古尔泰猛抬头,眼珠子通红,“给儿子三个牛录——不,两个就够!儿子今夜就去踹他营门!这老狗欺人太——”

“踹了,然后呢?”努尔哈赤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他咬住你,拖到天亮,等明军大队合围,把你这两牛录囫囵吞了?”

莽古尔泰喉咙里咕噜一声,没接上话。

“杜松是条疯狗,可不傻。”努尔哈赤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幅羊皮地图前。图是去年打下抚顺后,从一个明军千总帐里缴的,绘得粗糙,但山川河流、卫所屯堡还算清楚。他手指点着浑河一线:“你们看,他从抚顺出来,往东走三百里,到咱浑河大营跟前扎下。为啥不攻?等。等马林在北,等李如柏在南,等刘大刀那狗娘养的——”他顿了顿,指节敲在图上一个点,“等他在赫图阿拉放火。”

帐里死静,只听见火把噼啪。

“现在刘大刀得手了,阿尔通阿那孽种也反了,赫图阿拉丢了。”努尔哈赤声音沉下来,像钝刀子割肉,“杜疯子等的就是这时候。他吊在咱屁股后头,不是要咬咱,是要当个尾巴,让咱走不快,走不踏实。咱们往东回师救赫图阿拉,他就跟着;咱们停下,他也停下。始终隔着五里、十里,不远不近,就那么吊着。”

“他图啥?”莽古尔泰忍不住。

“图咱不敢全力回师。”接话的是皇太极。这老八今年二十五,脸膛子白净,不像他几个哥哥一脸风霜,说话也慢条斯理:“咱们要是撒开腿往东跑,把后背亮给他,他两万多人扑上来,咱就得崩。他要的就是这个——让咱们首尾难顾,想回师回不痛快,想打他又逮不着。”

莽古尔泰咬牙:“那就分兵!留一半在这儿跟他耗,另一半轻装急进——”

“分兵?”努尔哈赤看他一眼,眼神像看个半大孩子,“杜疯子两万四千人就在五里外,你这边人马一动,他那边哨探是瞎子?信不信你前脚分,他后脚就扑上来,把你留下的那半吃了?”

“那……那就这么耗着?”莽古尔泰拳头攥得嘎嘣响。

“耗不起。”努尔哈赤摇头,手指从浑河往东移,划过百多里,点在赫图阿拉那个圈上,“每耗一天,刘大刀在赫图阿拉就多挖一道壕,阿尔通阿那孽种就多联络几家屯寨。咱们耗不起。”

他转过身,盯着莽古尔泰:“老五,你得留下。”

莽古尔泰身子一震。

“你领正蓝旗,再加镶蓝旗——不,”努尔哈赤说到这儿,眼神锐了锐,“镶蓝旗不动,镶蓝旗……我另有用处。你领正蓝旗,再从我两黄旗拨你五个牛录,凑足八千兵。你的差事就一件:盯死杜疯子。”

“父汗……”莽古尔泰嗓子发干。

“我不要你跟他死磕。”努尔哈赤蹲下身,视线与莽古尔泰平齐,声音压得低,只两人能听清:“我要你当个尾巴,让他觉着,咱们大军还在这儿,还在慢慢往东挪。你要多立旗帜,一个牛录的兵打出三个牛录的旗号;要多挖灶坑,一个人吃的饭,挖出三个人的灶。要让杜疯子觉着,咱这八千人,是他娘的两万大军。”

莽古尔泰眼珠子转了转,明白了:“父汗是要……虚张声势?”

“对,虚张声势。”努尔哈赤拍拍他肩膀,手劲很大:“但不能太假。杜疯子是条老狗,鼻子灵。你要真演,要演得他信——每天拔营,要慢,要乱,要像舍不得走;夜里扎营,要多点火把,要人喊马嘶,要像有千军万马。你要让他觉着,咱这是舍不得他,想勾他来追。”

“可他要不追呢?”

“他一定会追。”努尔哈赤站起来,脸上终于有丝冷笑:“杜疯子为啥来辽东?欠了一屁股债,杨镐在沈阳盯着,朝廷言官等着咬他肉。他需要功,大功。咱们装败,装乱,装着急回师——这就是送到他嘴边的肉。他会忍不住,一定会来咬。只要他往前凑,哪怕只凑三里、两里,你就给我缠住他,死死缠住,让他脱不了身。”

莽古尔泰呼吸重了:“那……父汗您呢?”

“我?”努尔哈赤转身,看向帐外沉沉夜色:“我带两白旗、两红旗,轻装疾进,日夜兼程。阿尔通阿那孽种和刘大刀现在应该在黑扯木——舒尔哈齐那叛徒的老巢。我去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再回师,和你前后夹击,把杜疯子这两万多人,吃干抹净。”

帐里一片吸气声。

“父汗,”代善忍不住开口:“黑扯木离这儿一百多里,轻骑也得两天。您带主力走了,老五这儿万一——”

“没有万一。”努尔哈赤声音冷下来:“老五这儿八千人对两万四,是险。可咱们没得选。赫图阿拉是咱的根,根让人刨了,不赶紧剁了那刨根的,等根烂了,咱们全得死。”

他顿了顿,又看向莽古尔泰,语气缓了些:“老五,我知道你惦记你额涅,惦记德格类。放心,赫图阿拉丢了,可阿尔通阿那孽种急着跟刘大刀合兵,没工夫屠城。你额涅是大妃,他们不敢动。等我把那孽种脑袋提回来,自然接你额涅和德格类回来。”

莽古尔泰眼眶一热,重重磕头:“儿子明白!儿子一定盯死杜疯子,等父汗回师!”

“不只是盯。”努尔哈赤扶他起来,盯着他眼睛:“若杜疯子不上当,若他察觉咱们是虚张声势,若他想跑——你要咬住他,不惜一切代价咬住他。哪怕用你这八千人,换他两万人动不了,也值。”

莽古尔泰身子一震,咬牙:“儿子……明白。”

“还有件事。”努尔哈赤声音更低了,只莽古尔泰能听见:“镶蓝旗……舒尔哈齐那叛徒留下的老底子,这些年一直不踏实。阿敏前些日子去劝降阿尔通阿,到现在没音信。要么,是让那孽种杀了;要么,是他也反了。”

莽古尔泰瞳孔一缩。

“镶蓝旗现在由额亦都暂管,可底下人心思活络。”努尔哈赤盯着他:“我带走镶蓝旗一半人马,留一半给你。用,但不能全信。紧要时候,防着点。”

“儿子记住了。”

“去吧。”努尔哈赤摆摆手:“天亮前,我会带大军悄悄往东。你这边,大张旗鼓,慢慢挪。”

“嗻!”

莽古尔泰又磕个头,起身退出大帐。帐帘落下时,他听见父汗在里头吩咐代善和皇太极:“老八,你留下,帮你五哥。你脑子活,看事清,关键时候,拽着他点,别让他一上头就蛮干。”

“儿子明白。”皇太极的声音平稳。

莽古尔泰在帐外站了站,北地三月凌晨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望着东边天色,那里还是一片墨黑。

额涅,德格类,你们再等等,等儿子把这头事了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二、灶坑里的破绽

三天后,已时初刻。

浑河北岸十里,一处唤作洼子岭的土坡上,杜松勒马而立,望着远处建奴大营。

三天了,那支建奴“大军”磨磨蹭蹭往东挪了不到三十里。每天天不亮拔营,旌旗招展,人喊马嘶,灶坑越挖越多——昨日哨探回报,说那营地里灶坑密密麻麻,少说能供两三万人用饭。

可杜松总觉得不对劲。

“太慢了。”他喃喃道。

身后,监军张铨披着大氅,眉头紧锁:“是慢得蹊跷。努尔哈赤老巢被掏,按说该是心急火燎往回赶,可这……”

“像是在等人。”杜松补了一句。

“等谁?”

“等咱们追上去。”杜松冷笑,马鞭遥指那营盘:“你看那旗,密密麻麻,可风吹旗展,好些旗底下没人影——是虚插的。你再听那声,人喊马嘶,热闹是热闹,可仔细听,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波人在喊,像戏台子上跑龙套的。”

张铨侧耳听了阵,脸色变了:“总戎是说……”

“虚张声势。”杜松吐出四个字:“努尔哈赤那老奴,在跟咱们唱空城计。”

“可灶坑……”

“灶坑也能作假。”杜松一扯马缰:“走,凑近瞧瞧。”

他带了百余亲兵,都是宣大带来的老卒,马术精熟,悄没声摸到建奴大营三里外一处高坡。坡上有片枯树林,正好藏身。

杜松摸出个单筒千里镜——这是去年打蒙古时,从一个鄂尔多斯部落酋长手里缴的,泰西货,黄铜筒身磨得锃亮。他举镜望去,镜头里,建奴大营清晰可见。

营盘扎得松散,栅栏东缺一块西缺一截,鹿角也摆得敷衍。营里人来人往,看着热闹,可细看——那些“兵”走路松松垮垮,扛旗的旗手隔老远才一个,且旗杆插得歪歪扭扭。更扎眼的是灶坑:营地边缘,新挖的灶坑一片连一片,可坑边没多少柴灰,坑里也没啥烟火气。

杜松镜头移动,扫过营盘深处。忽然,他手一顿。

镜头里,一队建奴兵正从营地西北角往外走,约莫二三百人,牵着驮马,马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看方向,是往浑河上游去。

“那是……”张铨也瞧见了。

“运粮的。”杜松眯起眼:“可你瞧,那麻袋瘪的,马走得轻快——是空袋。”

“空袋?”

“嗯。”杜松放下千里镜,脸上褶子深深拧起:“他们在演戏。人,是虚的;旗,是虚的;灶坑,是虚的;连运粮,都是做给咱们看的。这营里,顶天了万把人。”

“那努尔哈赤主力……”

“早走了。”杜松声音发冷:“我估摸着,至少走了三天。这万把人,是留下来钓咱们的饵。”

张铨倒吸口凉气:“那……那咱们还追不追?”

“追?”杜松咧嘴,那笑里没一点温度:“追个屁。努尔哈赤那老奴,摆明了是要用这点人马拖住咱们,他自个儿带主力奔赫图阿拉,去剿刘大刀和那帮叛徒。等他把那头收拾了,再回师,和这头前后夹击,把咱们包了饺子。”

“那咱们……”

“咱们?”杜松一扯马缰,调转马头:“咱们不陪他玩儿了。”

回营路上,杜松脑子转得飞快。

努尔哈赤主力东进,此时怕是已到黑扯木一带。一来一回,少说七八天。这七八天,就是窗口。

窗口干啥?

打抚顺。

他早想好了。抚顺城里有汉人,有心思活络的,有暗里盼王师的。打抚顺,不只是攻城,更是攻心。打下来,就是收复失地,就是大功,就是能让朝廷、让杨镐、让那帮买债券的官绅商贾,看见真金白银的希望。

可眼前这万把人建奴,是钉子,得拔了。

怎么拔?

硬碰硬,他两万四对一万,有胜算。可损失不会小。而且一旦缠斗起来,万一努尔哈赤杀个回马枪,或者抚顺守军出城接应,就麻烦了。

得想个巧法子。

回营,升帐。参将、游击、守备,二十来个将领挤满军帐。杜松没废话,直接下令:

“赵梦麟,你带三千人,半个时辰后出营,往东,做出追击架势。声势弄大点,旗帜多打,鼓号齐鸣,要让建奴哨探瞧见。”

赵梦麟,宣府参将,杜松麾下老人,当即抱拳:“得令!可……总戎,真打?”

“真打个屁。”杜松摆手:“你出营五里就停,扎营,多挖灶坑,多立旗帜,做出大军云集的假象。我要让建奴以为,咱们全军要往东追了。”

“那……”

“别问,执行。”

“是!”

“王宣,”杜松看向另一员将领:“你带本部两千骑兵,从营后绕出去,往南,沿浑河走二十里,再折向西,插到建奴大营西南十里外那片林子。藏好了,没我号令,不许动。”

“得令!”

“其余各营,”杜松扫视帐中:“今日提前开饭,未时正,全军开拔。不带辎重,只带三日干粮,火药铅子备足。咱们——往西南走。”

“西南?”众将一愣。

“对,西南。”杜松手指在地图上一戳:“抚顺。”

帐中一片吸气声。

“总戎,咱不追建奴主力了?”一个游击忍不住。

“追他干啥?”杜松冷笑:“让他跟刘大刀狗咬狗去。咱们,打咱们的抚顺。”

“可眼前这万把建奴……”

“所以要让赵梦麟往东。”杜松手指点着地图:“建奴见咱们大队往东,以为咱们中计,要追他们主力,必放松警惕。这时候,咱们主力悄悄往西南,急行六十里,明日天亮前,就能到抚顺城下。等建奴发现上当,咱们已经在打抚顺了。”

“可若建奴察觉,尾随而来……”

“所以才要王宣那两千骑在西南林子埋伏。”杜松眼神发狠:“建奴若追,王宣就从侧翼杀出,冲他一阵,给咱们争取时间。只要咱们到了抚顺城下,是攻是守,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

众将面面相觑,这计划太大胆,太险。

“总戎,”张铨迟疑道:“抚顺守军有多少,咱们不知。若攻城不顺,背后建奴又追来……”

“攻城?”杜松咧嘴一笑,那笑里透着股疯劲:“谁说要硬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抚顺城里,十户有七户是汉人。去年抚顺陷落,努尔哈赤掠了三十万人畜走,可那掠的是城外屯堡、田庄的民。城里那些军户、匠户、商户,他掠不走,还得留着他干活。这些人,心向哪里?”

他环视众将:“是向着逼他们剃发易服、纳粮当差的建奴,还是向着故国大明?”

帐中静了静。

“自然是心向大明!”赵梦麟第一个吼出来。

“对,心向大明。”杜松点头:“可咱们在浑河边蹲了一个月,抚顺城里那些心向大明的汉人,可曾见一兵一卒来救他们?没有。人心这东西,凉得快。再拖下去,等他们习惯了建奴的旗,建奴的令,这心,可就难说了。”

他深吸口气:“所以咱们得去,得赶紧去。大军一到,炮一响,你看有多少人会暗中递消息,开城门。打抚顺,不光是攻城,更是点一盏灯,给辽东所有还在建奴治下的汉人,点一盏灯——告诉他们,王师还在,大明还在!”

一番话,说得帐中诸将血脉贲张。

“干了!”赵梦麟一拍大腿:“总戎,您说咋打,咱就咋打!”

“对,听总戎的!”

杜松看着这群老兄弟,眼眶有点热。他知道这是在赌,赌抚顺汉心未死,赌努尔哈赤来不及回师,赌李如柏在南边能牵制住建奴一部分兵力。

可不得不赌。

他家里那十二万两债券,像催命符,日日悬在头顶。杨镐在沈阳一日三催,朝廷言官在京师磨刀霍霍。此次征辽,四路出师,马林在北,李如柏在南,刘綎那厮已抄了建奴后路——他这一路若寸功不立,回去也是个死。

赌了,说不定还能搏条生路。

“传令,”杜松声音沉下来:“未时正,开拔。赵梦麟部先动,大张旗鼓往东。其余各营,悄声出营,人衔枚,马裹蹄,往西南。王宣部埋伏策应。都听明白了?”

“明白!”

“去吧。”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出帐。杜松独自站在帐中,望着地图上抚顺那个点,眼神像淬火的刀。

抚顺,老子来了。

三、莽古尔泰的尾巴

同一时刻,洼子岭东十五里,建奴大营。

莽古尔泰坐在帐中,面前跪着三个汉子——阿兰泰柱、崇善、昂阿拉,他同母异父的三个兄长。

四人脸色都不好看。

“老五,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阿兰泰柱年最长,三十六了,一脸络腮胡,说话瓮声瓮气:“杜疯子那老狗,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咱们走,他跟着;咱们停,他也停。这都三天了,父汗那边怕是已到黑扯木了,咱们还在这儿磨蹭。”

“磨蹭也得磨。”莽古尔泰烦躁地抓抓头皮:“父汗让咱们拖住杜疯子,咱就得拖住。可那老狗精得很,不上钩啊。”

“要我说,干脆冲他一阵。”崇善性子最急,一拍大腿:“咱八千对两万四,是劣势,可未必不能打。杜疯子那兵,多是宣大来的,野地浪战未必是咱们对手。冲他一阵,杀杀他锐气,他就不敢这么吊着了。”

“冲?”莽古尔泰瞪他:“父汗走前咋说的?‘虚张声势,诱敌来追’。咱们主动冲上去,那是暴露虚实。杜疯子要是发现咱们就这点人,还不撒丫子跑?”

“那也不能干等着啊。”昂阿拉最沉稳,开口劝道:“杜疯子不上钩,咱就加点饵。多挖灶坑,多立旗帜,做得再真点。另外,派小队人马,去他营前挑衅,骂阵,激他出来。”

“试过了。”莽古尔泰摇头:“昨天派了三个牛录去骂阵,骂了半个时辰,唾沫星子都骂干了,杜疯子理都不理,营门都不开。”

“这老狗……”崇善咬牙。

正说着,帐外亲兵急报:“主子!明军有动静!”

四人霍然起身。

“什么动静?”

“东边,明军大营开出大队,看旗号是赵梦麟部,约莫三四千人,往咱们这边来了!”

莽古尔泰眼睛一亮:“追来了?”

“不像。”亲兵摇头:“他们出营五里就停,开始扎营挖灶,看架势是要在那边扎营。”

“扎营?”莽古尔泰愣住:“不追了?”

“哨探还说,明军大营里头静悄悄的,炊烟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

莽古尔泰和阿兰泰柱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疑惑。

“有诈。”阿兰泰柱沉声道。

“去看看。”莽古尔泰抓起佩刀,大步出帐。

四人上了营中望楼,千里镜里,果然见东边五里外,明军正在扎营。旗帜密密麻麻,少说三四十面,灶坑一片连一片,看着确实像主力要往这边挪。

可莽古尔泰总觉得不对劲。

太明显了。

明军要真往东追,该是全军开拔,悄没声地跟上来,打咱们个措手不及。哪有这么大张旗鼓,出营五里就扎营的?

“老五,你看。”昂阿拉忽然指向西南方:“那边林子,鸟群惊起。”

莽古尔泰镜头移过去,果然见西南十里外一片桦树林,惊鸟盘旋,久久不落。

“林子里有人。”阿兰泰柱道。

“多少人?”

“看不真切,但鸟惊成那样,少说千八百人。”

莽古尔泰心头一跳。

明军在东边虚张声势,在西南林子埋伏人马……

“不好!”他猛地反应过来:“杜疯子要跑!往西南跑!”

“西南?”崇善一愣:“西南是抚顺方向,他打抚顺?”

“对,打抚顺!”莽古尔泰咬牙:“这老狗,看穿咱们是虚张声势,知道父汗主力已东进,就想趁机掏抚顺!东边赵梦麟那三四千人,是疑兵,是做给咱们看的!主力怕是已悄悄出营,往西南去了!”

“那咱们……”

“追!”莽古尔泰一把摔了千里镜:“父汗让咱们拖住他,拖不住,也得咬住!传令,全军拔营,往西南,追!”

“可西南林子里有伏兵……”昂阿拉提醒。

“顾不上了。”莽古尔泰眼珠子发红:“让镶蓝旗打头阵,冲林子。正蓝旗跟进,咬住杜疯子主力。快!”

号角呜咽,建奴大营动了起来。

可这一动,就露了馅。

八千人马拔营,再怎么装,也装不出两三万人的声势。尤其镶蓝旗那帮人,这些年一直受排挤,打起仗来磨磨蹭蹭,半天整不好队。

莽古尔泰在马上看得心头火起,却强忍着没发作——父汗说了,镶蓝旗,用,但不能全信。

等大军开拔,已是半个时辰后。

往西南追出十里,前方林子果然杀出一支明军骑兵,看旗号是王宣部,约莫两千骑,拦腰就冲镶蓝旗军阵。

镶蓝旗本就士气不高,被这一冲,顿时有些乱。额亦都——暂管镶蓝旗的镶黄旗大臣——在阵前大吼稳着,可效果不大。

莽古尔泰看得心头冒火,正要派正蓝旗上去支援,身旁皇太极忽然开口:“五哥,不对。”

“啥不对?”

“人太少。”皇太极眯眼望着战场:“王宣部是杜疯子麾下精锐,两千骑兵冲阵,不该只这点声势。你瞧,他们冲一阵就退,退一阵又冲,像在拖延。”

莽古尔泰定睛一看,果然。王宣那两千骑,冲得凶,可并不恋战,一击即走,绕着镶蓝旗军阵骚扰,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他们在给杜疯子主力争取时间!”莽古尔泰反应过来,心头一沉:“杜疯子主力,怕是已走远了!”

“追不追?”崇善急问。

“追!”莽古尔泰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镶蓝旗缠住王宣,正蓝旗跟我绕过去,追杜疯子主力!”

“可父汗让咱们拖住即可,不必死战……”昂阿拉迟疑。

“拖不住也得拖!”莽古尔泰低吼:“让杜疯子打下抚顺,咱们全得完蛋!追!”

正蓝旗四千余人脱离战场,绕开王宣部纠缠,往西南急追。

这一追,就追到了申时末。

前方哨探回报:发现明军大队踪迹,距此不足十里,正在往西南急行。

莽古尔泰精神一振:“加把劲,追上他们!”

又追出五里,天色渐暗。前方出现一片丘陵地带,官道从两座矮山之间穿过,形似口袋。

莽古尔泰追得急,正蓝旗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拉成了一字长蛇。刚进山口,忽听两侧山头号炮连响!

“轰轰轰——”

炮声震天,硝烟弥漫。

“有埋伏!”莽古尔泰心头一紧,勒马望去。

只见两侧山头,密密麻麻涌出明军旗帜,看旗号,正是杜松本部!

中计了!

杜疯子根本没走远,他在这儿等着呢!

“撤!往后撤!”莽古尔泰大吼。

可来不及了。

明军伏兵从两侧山头冲下,箭矢如雨,铅子如雹。正蓝旗前锋骑兵顿时人仰马翻,队形大乱。

莽古尔泰在亲兵护卫下往后急退,耳边箭矢呼啸,身旁不断有人惨叫落马。他百忙中回头望去,只见明军伏兵不多,约莫四五千人,可占了地利,又是突袭,正蓝旗措手不及,一时死伤惨重。

“稳住!稳住!”阿兰泰柱、崇善、昂阿拉三兄弟在阵中大吼,收拢部队。

可明军不依不饶,死死咬住。

正蓝旗且战且退,退出山口,清点人马,折了二百余人,伤者更多。

莽古尔泰气得眼珠子通红,却无可奈何——地形不利,又是中伏,能撤出来已算不错。

天色彻底黑透。明军伏兵也不追,缩回山上,点起火把,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盘在山头。

“杜疯子……”莽古尔泰望着那火光,咬牙切齿。

“五哥,现在咋办?”皇太极打马上前,脸上沾了灰,但还算镇定。

莽古尔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追,前有埋伏,地形不利。

不追,杜疯子真打抚顺咋办?

正犹豫间,西南方向忽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是炮声。

莽古尔泰身子一震,望向西南。

那里,是抚顺方向。

四、抚顺城下的火

抚顺城西南二十里,杜松立马高坡,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的坚城。

城不大,周三里,墙高两丈,砖石包砌,四门各有瓮城。去年四月,努尔哈赤就是在这儿,以“七大恨”告天,先破抚顺,掠人畜三十万,震动辽东。

如今,城头飘的是蓝底金日月的建奴旗帜。

杜松深吸口气,胸腔里一股热流涌动。

一年了。

一年前,他还在宣府,听着抚顺陷落的消息,气得砸了三个茶碗。一年后,他站在这儿,带着两万四千人马,要把它夺回来。

“总戎,”张铨打马上前,低声道:“哨探回报,城里守军约莫三千,主将是努尔哈赤的女婿,何和礼。此人稳重,不好对付。”

“何和礼……”杜松念叨这名字,点点头:“是个硬茬。可他再硬,城里只有三千人。咱们两万四,八倍于他,耗也耗死他。”

“可建奴援军……”

“莽古尔泰那尾巴,被咱们在山口伏击,折了二百,现在缩在十里外,不敢轻进。”杜松冷笑:“王宣那两千骑在侧翼盯着,他动,王宣就冲。等咱们打下抚顺,掘壕固守,他再来,就是送死。”

张铨欲言又止。

杜松知道他想说什么——万一努尔哈赤主力回师呢?

“顾不上了。”杜松摆摆手:“打仗,哪有十成把握。六成,就够了。”

他顿了顿,望向抚顺城:“城里汉人,心向大明。咱们炮一响,你看有多少人会暗中接应。”

说罢,他扬起马鞭:“传令,全军前进,距城五里扎营。连夜赶制云梯、盾车,明日辰时,攻城!”

“得令!”

两万四千大军,在暮色中缓缓展开,像一张黑色大网,罩向抚顺。

城头,建奴守军已发现明军,警锣乱响,人影憧憧。

杜松在坡上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一仗,必须赢。

不光是为那十二万两债券,不光是为杨镐,为朝廷。

是为辽东千千万万还心向大明的汉人。

点一盏灯。

让这灯,从抚顺亮起。

当夜,明军大营火把通明,人喊马嘶,打造攻城器械的叮当声彻夜不息。

莽古尔泰在十里外扎营,听着那声响,心头焦躁。

“五哥,不能再等了。”崇善闯进大帐,脸膛被火把映得通红:“杜疯子这是真要打抚顺!一旦城破,咱们……”

“我知道!”莽古尔泰低吼。

他知道,都知道。抚顺若丢,父汗回来,非得扒了他的皮。

可怎么打?

白日里那场伏击,折了二百多人,士气已挫。现在明军两万多人围城,他这八千人去冲,是送死。

“等镶蓝旗。”皇太极开口:“额亦都那边缠住王宣,应该快脱身了。等镶蓝旗到了,咱们合兵一万三,未必不能冲一冲。”

“可杜疯子有两万四……”昂阿拉皱眉。

“他两万四,要分兵围城,要防备城里守军出击,真正能用来对付咱们的,不会超过一万。”皇太极冷静分析:“咱们一万三对一万,有胜算。而且,何和礼在城里,不会坐视。咱们在外冲,他在里应,内外夹击,杜疯子必乱。”

莽古尔泰咬牙:“那就等镶蓝旗!”

这一等,就等到寅时。

镶蓝旗到了,可模样狼狈——白日里被王宣两千骑骚扰缠斗,折了百余人,马匹疲乏,士气低落。

额亦都进帐请罪,莽古尔泰没多说,只让他赶紧整队,准备天明冲锋。

寅时三刻,天边泛白。

莽古尔泰集结全军,正蓝旗、镶蓝旗,加上两黄旗拨来的五个牛录,共计一万三千余人,在晨雾中列阵。

目标:抚顺城下,明军大营。

“弟兄们!”莽古尔泰打马阵前,声音嘶哑:“抚顺城里,是咱们的袍泽,是咱们的族人!杜疯子那老狗,要屠城,要杀光咱们的父老!咱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万人齐吼。

“好!”莽古尔泰拔刀前指:“随我冲,杀明狗,救抚顺!”

“杀!”

万余人马,在晨雾中,向着抚顺方向,发起了冲锋。

五里路,转瞬即至。

明军大营已有准备,栅栏、壕沟、拒马,层层布防。营中箭楼高耸,哨探早已发现建奴动向,警锣乱响。

莽古尔泰一马当先,正蓝旗骑兵如尖刀,直插明军大营东南角。

那里,是明军围城部队最薄弱处——杜松故意留的破绽。

“冲进去!”莽古尔泰大吼。

骑兵撞开栅栏,冲垮拒马,杀入营中。

可营中空空,只有些草人、旗帜。

“空的?”莽古尔泰心头一紧。

忽听四面八方号炮连响!

“轰轰轰——”

硝烟弥漫中,无数明军从营帐后、壕沟里、土坡后涌出,箭矢、铅子、火铳,如暴雨般倾泻。

中计了!

杜疯子早料到他会来冲营,在这儿设好了套!

“撤!往后撤!”莽古尔泰急吼。

可来不及了。

明军已合围。

正蓝旗、镶蓝旗,被死死围在营中,左冲右突,死伤惨重。

莽古尔泰在亲兵护卫下往外冲,身旁箭矢呼啸,铅子横飞。阿兰泰柱肩头中了一箭,崇善坐骑被火铳打中,掀翻在地,昂阿拉拼死把他拽上马。

“五哥,往西边冲!”皇太极在乱军中大喊:“西边人少!”

莽古尔泰咬牙,拨马往西。

可西边也有明军,看旗号,是李如柏部!

“李如柏?”莽古尔泰心头一凉。

李如柏不是在清河吗?怎么到这儿了?

完了。

前有杜松,后有李如柏,这是早就设好的圈套!

“冲出去!无论如何冲出去!”莽古尔泰眼珠子血红,挥刀乱砍。

正蓝旗拼死冲杀,镶蓝旗却已溃乱——额亦都中箭落马,生死不知,镶蓝旗兵无头领,各自为战,很快被分割包围。

莽古尔泰看得心头滴血,却无能为力。

他带着正蓝旗残部,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往北突围。

身后,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那是镶蓝旗,是那三千多弟兄,在垂死挣扎。

莽古尔泰不敢回头,只拼命打马。

额涅,德格类,儿子不孝……

儿子,怕是回不去了。

晨光刺破晨雾,照在抚顺城头。

城上,何和礼按刀而立,望着城外那场屠杀,脸色铁青。

他只有三千人,不敢出城。

只能看着。

看着镶蓝旗被围,被屠,看着正蓝旗溃逃,看着明军旗帜,在晨光中,猎猎招展。

杜松立马高坡,望着溃逃的建奴,脸上没什么表情。

“总戎,追不追?”赵梦麟浑身是血,打马上前。

“不追。”杜松摇头:“打扫战场,收拢俘虏。镶蓝旗……降者不杀。”

“可莽古尔泰跑了……”

“跑就跑吧。”杜松望向北边:“他跑回去,正好给努尔哈赤报个信——抚顺,我杜松,拿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把镶蓝旗俘虏单独关押,好吃好喝供着。这些人,往后有用。”

“得令!”

赵梦麟领命而去。

张铨打马上前,低声道:“总戎,李如柏部……”

“我知道。”杜松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李如柏那老滑头,定是杨镐让他来的。怕我独吞功劳,也怕我独吞风险。来了也好,多个人,多份力。”

他望向抚顺城:“现在,该让城里人看看,王师,回来了。”

辰时正,明军大营升起三声号炮。

炮声隆隆,传遍四野。

抚顺城头,何和礼身子一震,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知道,最难的时刻,到了。

而此刻,百里外,努尔哈赤勒马黑扯木城下,望着城头那面蓝底金日月旗,脸色阴沉如水。

身旁哨探跪地急报:“汗王,抚顺急报——杜松部昨日抵抚顺城下,今晨与莽古尔泰贝勒交战,镶蓝旗溃败,额亦都下落不明,莽古尔泰贝勒溃围北走。李如柏部出现在抚顺西南,疑似与杜松合兵。抚顺……危矣。”

努尔哈赤沉默良久,缓缓抬头,望向黑扯木城头。

那里,阿尔通阿按刀而立,正冷冷看着他。

“好,好一个杜疯子。”努尔哈赤喃喃,忽然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

“你以为,你能赢?”

他猛地拔刀,刀锋前指:

“攻城!今日午时前,我要在城头,看见阿尔通阿那孽种的脑袋!”

“然后,回师,宰了那条老狗!”

万军怒吼,声震四野。

黑扯木攻城战,开始了。

而抚顺城下,杜松也在望着城头。

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